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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暗色蔷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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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澜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,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。
赵煜安去开会了,走之前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,说晚上回来陪她吃饭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蓝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穿大衣、拿文件、换鞋,心里涌上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温热感。被人记住,被人等待,被人当成生活中一个自然而然的存在——这种感觉太陌生了,陌生到她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母亲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。
“澜澜,”虞龄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“那个别墅,最近有人来看房子。”
蓝澜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来了好几次了,”虞龄说,“每次都是两个人,西装革履的,在房子里转很久,也不怎么说话。我问他们是谁,他们就说‘来看看’。最后一次走的时候,其中一个说了一句‘要找蓝澜女士本人签个字’。”
虞龄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澜澜,你到底跟那个林总是什么关系?这房子…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蓝澜站在窗前,看着A市的天空。冬天的阳光很薄,像一层透明的膜,盖在城市的上空,什么都暖不起来。
“妈,没事,”她说,“我回来一趟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改签了机票。原定和赵煜安一起回S市的计划被她取消了,她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家里有点事,我先回H市一趟。你开完会再说。”
赵煜安秒回:“什么事?需要我陪吗?”
蓝澜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最后她发了:“不用,小事。我妈想我了。”
她撒了谎。不是因为不想告诉他,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赵煜安说:那个男人给了我母亲一套别墅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让母亲住进那个男人的房子,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这半年她到底在用什么交换那些东西。
她只是关了手机,拎起行李箱。
H市的老小区已经拆了大半。
蓝澜从机场打车回来,一路上看见的都是围挡和废墟。她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街没了,卖粢饭团的早点摊没了,她和陆茗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路被铁皮围了起来,上面贴着“旧城改造,敬请谅解”的标语。
母亲在别墅门口等她。
虞龄瘦了很多。退休之后她一个人住在这里,花园里的蔷薇花架是她自己搭的,葡萄藤也是她亲手种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,头发花白了一大片,站在那扇铁艺大门前面,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老树。
“澜澜。”虞龄叫她,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欢喜。
蓝澜走过去,抱了抱母亲。虞龄的肩膀很窄,骨头硌手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抱她的。那时候她们住在老房子的出租屋里,冬天没有暖气,母亲就把她裹在棉被里,搂着她睡觉。母亲的怀抱曾经是很大的,大到可以装下她整个童年。现在却这么小了,小到她一伸手就能抱住全部。
“妈,你瘦了。”蓝澜说。
虞龄笑了笑:“没有,就是老了。”
她们进了屋子。客厅里摆着虞龄从老房子搬来的旧沙发和旧茶几,和这栋别墅的装修格格不入。但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,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触到了地面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“这房子真好,”虞龄给蓝澜倒了一杯水,坐在她对面,“我每天早上去花园里浇花,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,晚上看看电视。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蓝澜看着母亲。虞龄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光。那是一种满足的、安心的、终于不用再为生活奔波的光。
蓝澜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门铃响了。
来的是两个人。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和一个年轻些的助理。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是法务部的,姓周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厚,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印章。
“蓝澜女士,”周律师坐在沙发上,把信封里的文件取出来,一份一份地摆好,“这是林总花园别墅的过户合同,请您过目。”
蓝澜愣住了。
虞龄也愣住了。
“过户?”虞龄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什么意思?”
周律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公事公办:“林总的意思是,这套别墅正式过户到蓝澜女士名下。所有税费和手续费由他承担。您只需要在这里、这里和这里签字就行。”他指了指文件上的几处空白。
蓝澜低头看着那些文件。合同很厚,密密麻麻的条款,她看不太懂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页上的那个数字——那套别墅的评估价。后面的零多到她数了三遍才确认。
“我……”蓝澜抬起头,看着周律师,“我没有要求过这个。”
周律师笑了笑,那笑容是职业性的、滴水不漏的:“林总说,这是他的心意。蓝女士不需要做什么,签字就行。”
周律师走后,蓝澜和母亲坐在客厅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茶几上摊着那些文件,最后一页空着,等着她签字。
虞龄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:“澜澜,你跟妈说实话。这个林总……到底是你什么人?”
蓝澜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男朋友?不是。他有未婚妻。恩人?也不是。他给她的每一分钱、每一个机会,都是她用别的东西换来的。金主?这个字眼太脏了,脏到她说出口都觉得恶心。
“他是个……帮助过我的人。”蓝澜说。
虞龄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但蓝澜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出来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一个四十岁的有钱男人,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,一套别墅——这中间的逻辑,不需要太多解释。
虞龄低下头,手指攥着衣角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澜澜,妈对不起你。”
蓝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妈年轻的时候没本事,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环境。你从小就没有爸爸疼,跟着我吃苦受罪。你那么喜欢唱歌,我连一架好钢琴都买不起给你……”虞龄的声音在发抖,“现在你又为了我……”
“妈,”蓝澜打断她,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,蓝澜一个人坐在二楼的卧室里。
落地窗对着花园,月光照在蔷薇花架上,藤蔓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这是母亲亲手种的新蔷薇,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整面墙,粉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,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。
母亲很喜欢这里。她今天说了很多次,“这房子真好”,“阳光真足”,“花园里的土质不错,种什么都活”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那种满足的光,是蓝澜从来没有见过的。
蓝澜想起何悦的话。
“你怎么那么傻。你知道林深有多阔吗?他都能和朱颜结婚,给她一半财产。你没名没分,连个公寓都是租的。”
她想起自己的公寓。三十平米,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货,衣柜门关不严,每次开都要用膝盖顶一下。她想起自己那张副卡,收到之后只买过一个包,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。她怕花多了,就欠得更多了。可她欠的已经够多了。从H市音乐会开始,从留校的名额开始,从母亲搬进这栋别墅开始——她欠林深的,早就还不清了。
她想起赵煜安。
想起他在国子监的琉璃牌坊下仰着头的样子,想起他笑着看她吃炸酱面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想唱就唱”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。想起那架施坦威钢琴,想起那个蓝色的清晨,想起他把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时指尖的温度。
他那么好。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。
她是什么人?一个靠身体换资源的女人,一个被金主包养的情妇,一个差点毁掉别人婚约的第三者。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赵煜安身边?他那么干净,那么骄傲,那么光芒万丈。他的世界应该是金色的歌剧院、施坦威钢琴、意大利的 sunshine。不是她。不是这栋用身体换来的别墅,不是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,不是这个满身污点的自己。
她想起林深。想起他在车里说“我等了你七年”,想起他在黑暗中问“你告诉我该怎么办”,想起他下巴上深浅不一的胡茬,想起他说“我好像爱上你了”。
爱?他懂什么是爱吗?爱一个人,会把她变成第三者吗?爱一个人,会用钱把她捆住吗?爱一个人,会让她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吗?
可她有什么资格指责他?她收了他的卡,住了他安排的房子,唱了他给的机会。她是共犯。她和他一样脏。
蓝澜坐在窗前,看着那份合同。
她想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花园里的蔷薇花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,久到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诱惑的声音——
签了吧。签了,妈妈就有一个安稳的晚年了。签了,你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。签了,你就可以继续唱歌了。签了,这是你的回报。
她想起赵煜安的拥抱。那些拥抱是轻的,像风,像月光,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。她想起他说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你和我的关系,和你跟林深的关系是一样的”。
她拿起笔,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名字的第一个字写了一半,笔画歪了。她咬了咬牙,把剩下的两个字写完。
蓝澜。
签完了。她放下笔,看着那三个字。墨水还没干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林深接到周律师电话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。
“林总,蓝澜女士已经签字了。”
林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周律师沉默了一秒:“什么都没说。签完字就走了。”
林深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窗外S市的天际线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她签了。
她就应该签。一套别墅,几百万的东西,她没有理由拒绝。她不是那种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——她要是清高,就不会上他的车,不会去他的酒店房间,不会收他的卡。
签了就好。签了,她就还是他的人。她可以住在别墅里,可以继续唱歌,可以享受他给的一切。她会慢慢忘记赵煜安,忘记那几天的荒唐。她会回到他身边,像以前一样,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,不需要的时候消失。
他会安排好一切的。
林深拿起手机,翻到阮晓南的对话框。他已经把赵煜安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地址发给了她,措辞是精心设计过的——“煜安最近在A市,应该有空。老朋友叙叙旧也好。”
阮晓南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林深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一下。他等着看好戏。阮晓南对赵煜安余情未了,赵煜安又是个顾念旧情爱惜才华的人。他们见面、叙旧、回忆当年,然后——蓝澜会知道。她会发现赵煜安身边也有别的女人,也会和别的女人有过去、有故事、有她不知道的亲密。她会发现赵煜安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无瑕的人。然后她会回来。回到他身边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林总,”电话那头是他的私人助理,声音压得很低,“查清楚了。花钱买流量、偷拍您和蓝澜女士照片的,是他。”
林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付款方是朱家的一个远亲,中间转了好几道手,但源头是他。目的应该是……掌握您的把柄,为以后的政治联姻增加筹码。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朱颜。想起她在新西兰的沙滩上问他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”,想起她晕船时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,想起她穿红色裙子在篝火边跳舞的样子。他想起她父亲——那个永远笑眯眯的、说话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,每次见面都拉着他的手说“阿深啊,我们家朱颜就交给你了”。
果然是他。赵煜安的猜测是真的。
是他把蓝澜的照片曝光在网上,让蓝澜被骂成“第三者”,差点毁了蓝澜的事业。
林深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冷。
“继续查,”他说,“不介意拍到那人的把柄,还有朱颜的私生活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明白了,林总。”
林深挂了电话,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
S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他站在这里俯瞰着一切。朱颜的父亲,赵煜安,阮晓南,蓝澜——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。他可以决定谁赢谁输,谁上谁下,谁笑谁哭。
他突然很得意。一种冰冷的、阴鸷的得意,从骨子里渗出来,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。
一切又在他掌控之中了。
蓝澜签了字。她会回来的。她离不开他,就像鱼离不开水。她需要他的钱,他的资源,他的保护。她以为自己可以飞走,但现实会告诉她——她飞不远的。
赵煜安算什么?根基在A市,手伸不到S市。他凭什么跟他争?凭他那几句“想唱就唱”的漂亮话?凭他那双干净的手?
干净有什么用?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干净的人制定的。是他这样的人。是那些懂得用钱、用权、用人性弱点的人。
林深拿起桌上的雪茄盒,取出一支Romeo y Julieta,点燃。烟雾升起来,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。
可是他不知道,蓝澜签完字之后,一个人在别墅的花园里坐了很久。她把那些文件锁进了抽屉最深处,然后蹲在蔷薇花架下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想起赵煜安说“你唱不唱都是你”,想起他说“想唱就唱,不想登台,就对自己唱”。她想起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,想起他说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你和我的关系,和你跟林深的关系是一样的”。
可是煜安,它们是一样的。我是一样的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蹲在那里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,安静地、缓慢地,碎成了粉末。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