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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梧桐之影 ...

  •   那一周,蓝澜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。
      白天的她是S市音乐学院的蓝老师。备课,排练,指导学生。她站在琴房里,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,精准得像一架机器。同事们看不出任何异样,学生们说她最近唱得越来越好听了,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他们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就是好听。

      夜晚的她缩在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,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赵煜安每天都会发消息,有时候是文字,有时候是语音,偶尔是一张照片。A市夕阳下的落地窗;房间里摊开的文件,边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;深夜的街道,路灯下有一只橘猫蜷缩在长椅上。

      蓝澜看着那些照片,觉得它们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,透过这些窗户,她能看见一个她向往的世界。那个世界是干净的,明亮的,没有秘密,没有交易,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
     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,语气轻松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心里裂开了一条缝。那条缝很细,细到她自己都察觉不到,但它就在那里,一点一点地扩大,像冰面上的裂纹,总有一天会塌下去。

      何悦约她喝咖啡的时候,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瘦了,”何悦说,“脸都尖了。”

      蓝澜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有吗?”

      “有。而且你黑眼圈好重,没睡好?”

      “最近排练多。”

      何悦不信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搅着杯子里的拿铁,用一种蓝澜看不懂的表情看着她。

      “蓝澜,”何悦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了一件事。赵煜安要升了。”

      蓝澜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A市那边的位置,实权部门。这次A市晚会就是他述职的作品,上面很满意。听说一个月后正式上任。”

      何悦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羡慕,是担忧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何悦说,“他以后就是A市的关系和资源了,你要是想跟他,就得跟去A市。蓝澜,你真的想好了吗?”

      蓝澜没有回答。她端着咖啡杯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S市的冬天灰蒙蒙的,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,没有人抬头看天。

      她想起赵煜安说过的那些话。“想唱就唱,不想登台,就对自己唱。”“你唱不唱都是你。”那些话像种子一样,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发了芽,生了根。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黑暗,可有人给了她一点光,她就再也不想回到黑暗里去了。

      她想,也许她可以赌一把。

      她想起那栋别墅,想起那份签了字的合同,想起林深在黑暗中问她“你告诉我该怎么办”。那些东西像沼泽,她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可是赵煜安站在岸边,向她伸出手。他的手是干净的,干燥的,温暖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和林深的事。他们是发小,同一个圈子,有些事情也许根本瞒不住。但他从来没有问过,没有提过,没有用任何方式让她难堪。他只是在那里,像那架施坦威钢琴一样,安静地、笃定地,等着她走过去。

      也许他知道。也许他不知道。也许他知道一部分,选择了不去追问。

      蓝澜不敢问。她怕答案。她更怕的是,一旦那些肮脏的东西摊开在阳光下,赵煜安看她的眼神就会改变。不再是欣赏,不再是温柔,而是怜悯,或者更可怕的——鄙夷。

      她不能让他知道别墅的事。那是林深给她的报酬,是她出卖自己的证据。只要她不说,没有人知道。合同在她的抽屉里锁着,母亲不会说出去,林深更不会——他马上结婚了,也许巴不得这件事永远是个秘密,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、把她永远拴在他身边的秘密。

      蓝澜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她告诉自己:等到她站上最高的舞台,等到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时候,她会把那栋别墅买下来,用自己的钱。她会把林深给的一切都还清。那时候,她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赵煜安身边了。

      她还有时间。她还有机会。

      她这样相信着。

      那天蓝澜下班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S市的冬天黑得早,五点钟路灯就亮了。她裹着大衣从地铁站走回来,远远地看见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。

     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    那辆车她认识。黑色的,低调的牌子,车牌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,心跳忽然变得很快,快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。

      车门开了。赵煜安从驾驶座走下来。

     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,有几缕被风吹到额前。他瘦了一些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。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,很亮,像荒漠里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甘泉。

      蓝澜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赵煜安走到她面前,站住。他低下头看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,又回到眼睛。

      “等很久了吧?”蓝澜说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赵煜安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,指尖碰到她的耳廓,带着外面的凉意。然后他的手滑下来,捧住她的脸,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。

      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就两个字,蓝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      他什么都没问。没有问她这一周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为什么瘦了这么多,为什么眼底有和他一样的青色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捧着她的脸,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擦过她的颧骨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      “上去坐坐?”蓝澜问。

      赵煜安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去我家。”他说。

      蓝澜愣了一下。去他家。不是酒店,不是她的公寓,是他家。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林深从来不会带她回家——那是朱颜的专属,是未婚妻才能踏足的地方。她在林深的世界里,永远是一个被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。

      可是赵煜安说,去我家。

      蓝澜上了车。车里很暖和,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,和上次一样。赵煜安发动车子。蓝澜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她熟悉的那些便利店、水果摊、烧烤店,一个一个地从视野里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马路、高大的梧桐树、安静的街区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。她也不问。

      赵煜安在S市的家,比她想象中更安静。

      那是一片老牌豪宅区,红砖墙,斜坡顶,门口的梧桐树有几十年了,枝丫在冬天的夜空下像一幅炭笔画。他把车停进车库,牵着她的手走进电梯。电梯是老式的,很慢,上升的时候有轻微的摇晃。

      蓝澜看着电梯里两个人的倒影。她穿着灰色的大衣,素颜,头发随便扎着,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女人。他站在她旁边,比她高了快一个头,大衣的袖子蹭着她的手背。

      电梯门开了。

      赵煜安打开门,侧身让她先进去。

      房子很大,比她想象中要大。客厅是挑高的,一整面墙的书架,从地板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的。书架对面是一架钢琴,不是A市那架施坦威,是一架雅马哈,琴盖上放着厚厚的一摞乐谱。客厅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,窗外是一个小阳台,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,在冬天的寒夜里依然绿得发亮。

      蓝澜站在玄关,脱了大衣,环顾四周。这间屋子到处都是赵煜安的痕迹——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,音乐、建筑、历史、哲学,每一排都整整齐齐;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,折了一角;厨房的台面上有一只白色的瓷杯,杯壁上印着维也纳金色歌剧院的图案。

      他生活在这里。一个人,很多年。

      蓝澜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    她转过身,赵煜安就站在她身后。他脱了大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。

      蓝澜走过去,踮起脚尖,吻了他。

      是她先开始的。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,嘴唇贴上他的嘴唇。他的嘴唇是凉的,带着外面夜风的温度。她吻得很轻,很慢,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方的路。

      赵煜安的手落在她的腰上,轻轻地,像怕弄碎什么。他回吻她,不急,不重,像是在品尝一杯等了很久的酒。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角,吻她微微颤动的睫毛;从眼角移到她的耳侧,吻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;从耳侧移到她的脖颈,吻她颈窝里那一点微微加速的脉搏。

      蓝澜闭上眼睛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

      她想起林深。想起那些没有开灯就扑过来的拥抱,那些撕开衣服的声音,那些急不可耐的、带着占有和征服意味的触碰。和赵煜安不一样。赵煜安的吻是问句,不是命令。他在问她可以吗,这里可以吗,那里可以吗。他的手指解开她衬衫的扣子,一颗,两颗,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把她抱起来,走向卧室。

     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他们躺在月光里,轻轻地抚摸着彼此。不是那种急切的、带着索取意味的抚摸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虔诚的、像是在读一本很久以前就想读的书。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向下,每一个指节的力度都恰到好处,不急不躁。

      蓝澜觉得自己像一块冰,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。不是被烈火焚烧的那种融化——烈火会疼,会留下疤痕。而是被温水浸泡,从边缘开始,慢慢地,柔软地,化成一滩水。

      她在他的触碰里第一次知道,身体可以不是工具,不是筹码,不是交换的货币。身体可以是身体本身,是柔软的,是温暖的,是可以被温柔对待的。

      她哭了。

      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,眼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里。赵煜安停下来,低下头,吻住她的眼泪。他的嘴唇很轻,像一片羽毛,把那些咸涩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吻去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。

      蓝澜摇了摇头,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,把他拉向自己。“没什么,”她说,声音有一点抖,“我很高兴。”

      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抱着她,把自己交给她,也把她接住。

      后来他们躺在月光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蓝澜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平稳有力,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。她想起自己以前在那些深夜里,听着林深的心跳,觉得那像一面被敲响的鼓,急促的,不安的,像是在追赶什么。赵煜安不一样。他的心很安静。安静得像一片湖水,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
      “我很想你。”赵煜安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蓝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这么爱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他说“我很想你”,她就哭了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了。也许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,是真的想她。不是想她的身体,不是想她的声音,不是想她这个人能给他带来什么。只是想她。单纯地,干净地,想她。

      赵煜安吻了吻她的额头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

      “我在S市还有一个月的交接时间,”他说,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低低的,闷闷的,“然后就去A市任职。”

      蓝澜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如果你需要,”他说,“随时找我。安排工作也可以,你要相信我的能力。”

      蓝澜破涕为笑,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晰。高挺的鼻梁,深陷的眼窝,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黑色的,但那里面有光,像深夜的海面上倒映着的星光。

      “赵局这是诱惑我吗?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      赵煜安看着她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“不是诱惑,”他说,“是承诺。”

      蓝澜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想唱歌就唱歌,想教课就教课,”他说,目光很认真,认真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“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
      蓝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身上有檀木香,还有阳光晒过衣服的味道。干净的,温暖的,让人想就这样待一辈子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,像一个小小的承诺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。她不知道一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林深会不会放手,不知道那些秘密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摊开在阳光下。但此刻,在这个月光如水的深夜里,在这个男人的怀里,她愿意相信。

      相信她值得被这样对待。相信她可以重新开始。相信那些肮脏的、沉重的、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,终有一天会被洗净。

     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等到我站上最高的舞台,等到我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时候,我会把那栋别墅买下来。用我自己的钱。我会把林深给的一切都还清。然后我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你身边了。然后我就可以配得上你了。

     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手臂收紧了。赵煜安的手臂也收紧了,把她圈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,银白色的光从床尾移到床头,照在两个人交缠的手臂上。

      她不知道赵煜安知道多少。他和林深是发小,同一个圈子,有些事情也许根本瞒不住。但他从来没有问过。他只是在他和林深是发小,同一个圈子,有些事情也许根本瞒不住。但他从来没有问过。他只是在每次见面的时候看着她,目光干净得像一杯白水。她祈祷他不知道。祈祷他永远不要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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