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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宁有故人 ...

  •   新西兰的阳光比林深想象中更烈。

      十二月的南半球正值盛夏,特卡波湖的湖水蓝得像一块被上帝打翻的颜料。朱颜穿着白色比基尼,躺在沙滩椅上,墨镜推到头顶,手里端着一杯粉红色的气泡酒。她转过头,冲林深招手:“深哥哥,你来帮我涂防晒霜。”

      林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,头也没抬:“让服务员帮你。”

      “我不要服务员,我就要你。”朱颜撅起嘴,声音甜得发腻。

      林深翻了一页杂志,没动。

      朱颜盯着他看了几秒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她转过身,自己拿起防晒霜,用力挤了一大坨,狠狠地涂在胳膊上。动作很大,乳液溅到沙滩椅上,她也不管。

      林深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阳光照在朱颜的身上,她的皮肤是那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象牙白,身材纤细,四肢修长,像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。她很漂亮。所有人都这么说。小巧玲珑,五官精致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      可林深对她提不起任何兴趣。

      不是因为她不漂亮,而是因为——他看着她的时候,心里不会动。不会像看到蓝澜那样,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呼吸变得急促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我要她。

      他想起蓝澜。想起她穿那条白色连衣裙的样子,头发散在肩上,等他来接。想起她唱歌时微微仰起头的姿态,锁骨在灯光下形成两道浅浅的阴影。想起她在他身下的样子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,嘴唇因为隐忍而咬得发白。他回味着每一次——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,三十平米小公寓的单人床上,深夜海边车后座狭窄的空间里。她的身体柔软而滚烫,像一团被他点燃的火。

     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合上杂志,站起来。

      “深哥哥,你去哪儿?”朱颜在身后喊。

      “回房间打个电话。公司的事。”

      朱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把手里的防晒霜摔在沙滩上。

      下午他们去追鲸。

      船驶出港口,海浪很大,朱颜晕船,趴在船舷上吐了。林深站在她旁边,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包纸巾,动作机械得像在执行某个预设的程序。朱颜吐完之后,靠在他肩膀上,小声说:“深哥哥,我难受。”

      林深拍了拍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蓝澜的A市演出应该结束了。她唱得好吗?赵煜安陪在她身边吗?他们……有没有发生什么?

      他想起那张抓拍的照片。他的一个发小发给他的——赵煜安半拥着蓝澜,一起上了一辆黑色的车。照片拍得很模糊,但林深一眼就认出了蓝澜的背影。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盘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

      赵煜安的手搭在她的腰侧。不是扶着,是拥着。

      林深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摔在了办公桌上。

      夜里,酒店举办了一场沙滩派对。篝火点燃了,DJ放着电子音乐,各国游客在沙滩上跳舞、喝酒、接吻。朱颜换了一条红色的吊带短裙,画了浓妆,在人群里格外显眼。她喝了好几杯龙舌兰,拉着林深的手要他一起跳舞。

      林深由着她拉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手,走到吧台边坐下。

      “林先生,再来一杯吗?”调酒师问。

      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朱颜追过来,脸颊因为酒精泛着红晕,眼睛里有一层水光。“深哥哥,你不开心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跳舞?”

      “累了。”

      朱颜看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忽然凑过来,想亲他的脸。林深微微侧了一下头,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耳垂上。

      “深哥哥,”她的声音带着酒气,低低的,“今天晚上,我能不能睡你的房间?”

      林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们都要订婚了,”朱颜的声音越来越小,脸也越来越红,“你都不想……和我亲近吗?”

     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。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的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      “朱颜,”他说,“我们还没结婚。你是好女孩,应该等到那一天。”

      朱颜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摆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      林深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喝了一口酒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月光落在海浪上,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。那些光让他想起蓝澜的眼睛。她在高潮的时候会流泪,无声的,从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里。她以为他没看见。他每次都看见了。

      “不是不喜欢,”他终于说,“是把你当妹妹。”

      朱颜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快,红色的裙子在夜色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
      林深没有追。

      他在吧台坐了很久,然后拿出手机,打开和蓝澜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“等我回来”,蓝澜没有回。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。

      原本定好的十天度假,他只待了五天就提前回了国。借口是公司有个并购会议,很重要,必须他亲自出席。朱颜的闺蜜正好也在新西兰,她赌气似的说:“那你去吧,我跟她们玩。”林深没有挽留。

      飞机落地S市的时候,是凌晨四点。他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公司。他让司机把车开到蓝澜的公寓楼下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窗。窗户黑着,她不在。或者她在家,已经睡了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来,她应该在A市。赵煜安陪着她。

      林深握紧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
      并购会议在林氏集团总部举行。

      对方是一家专做古典园林和欧式建筑设计的公司,业界顶尖,创始人是个海归,三十多岁,在欧美闯荡了几年,最近把业务重心转回国内。林深的酒店版图需要高端设计资源,这笔并购对双方都是好事。

     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对方团队已经就座了。

      长桌对面,一个女人站起来。

     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,头发挽成低低的发髻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但丝毫不减她的光彩。她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亮。

      “阿深,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林深愣了一下。

     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翻了个个儿,和十几年前重叠在一起。阮晓南。他大学时代的校花,建筑系的天才,所有男生仰望的女神。也是他砸钱追求过的女人,自从知道她青睐赵煜安。她比从前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,但美人依然是美人。迟暮的花,反而增添了韵味。

      “阮晓南?”林深收起惊讶,伸出手,“原来是你。这么多年没见。”

      阮晓南握住他的手,力度适中,恰到好处。“听说林总现在是酒店业的大佬了,没想到还有机会合作。”

      “彼此彼此。”林深笑了笑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坐。”

     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。阮晓南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,她对古典园林的理解、对欧式建筑的把控、对两种风格融合的见解,让林深刮目相看。她不是那种靠背景和长相混上来的女人——她的才华是实打实的。

      会议结束后,林深让秘书送走了对方团队,单独留下了阮晓南。

      “找个地方坐坐?”他问。

      阮晓南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们去了一家幽境的私人会所,藏在S市老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。会所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低低的爵士乐。

     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服务员送来一壶龙井和一碟桂花糕。

      “你是酒店行业的大老板,怎么突然想涉足园林美学?”阮晓南端着茶杯,问他。

      林深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“酒店不只是住的地方,是体验。园林是体验的一部分。你的公司在这个领域是最好的,我需要最好的。”

      阮晓南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。“你还是这样,要就要最好的。”

      “你不也是?”林深说,“当年的校花加才女,多少人在你面前排队,你一个都没看上。”

      阮晓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。

      “也不是一个都没看上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深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      他们聊了很久。聊事业,聊阮晓南在欧洲的几年,聊她为什么回来,聊她的设计理念,聊林深对酒店业的野心。阮晓南说起她在意大利的几年,住在佛罗伦萨的一个老房子里,窗外就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。

      “那段时间,我每天早上去听歌剧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佛罗伦萨的歌剧院吗?很小,但音效特别好。有一次我听《茶花女》,听到最后哭得停不下来。”

      林深听着她说这些,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蓝澜。她也喜欢《茶花女》。

      “你和煜安还有联系吗?”阮晓南忽然问。

      林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    阮晓南的目光落在茶杯上,声音平静了许多。“我和煜安当时因为理念不同,他不想结婚,一心扑在文化事业上。我则是想去欧洲定居。形同陌路,在所难免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林深,眼神里有一丝她努力掩饰但仍未完全藏住的东西。“他是不是还没结婚?”

      林深看着她。校花老了,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。她还是在意赵煜安。哪怕过了这么多年,哪怕说了“形同陌路”,她还是在意的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。赵煜安半拥着蓝澜,一起上了车。他想起蓝澜那些不回的消息,那些敷衍的“还行”“挺好的”。他想起她在A市的演出,赵煜安全程陪着。

      他已经憋了很久,正愁无处释放。

      “煜安最近可忙得很,”林深端起茶杯,语气漫不经心,“忙着A市晚会,忙着追女人。”

      阮晓南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什么样的女人?”

      林深放下茶杯,看着阮晓南的眼睛。

      “我的女人。”

      空气凝住了。留声机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,萨克斯的声音缠绵而慵懒,像一个醉醺醺的人在路灯下摇晃。

      阮晓南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。

      “林深,”她说,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
      她拿起包,走了。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
      林深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
      他没有追出去。他看着窗外弄堂里的梧桐树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      他忽然来了精神。

      一种扭曲的、阴暗的、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精神。

      赵煜安和阮晓南。他们有过一段。阮晓南现在还是单身,她问赵煜安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。蓝澜不知道这些。她以为赵煜安是干净的,是纯粹的,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。

      如果她知道赵煜安和别的女人也有过爱情——如果她知道赵煜安身边也有别的女人——她会不会回心转意?

      林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一下一下,像在计算什么。

      他不是没想过放手。在新西兰的海滩上,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,他问过自己:你是不是应该放过她?你有朱颜,你有林家的联姻,你有你的位置和体面。蓝澜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,一个你等了七年终于得到的人。你应该让她走。

      可他做不到。

      他想起她在他身下的样子,想起她唱歌时的样子,想起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公寓楼下的样子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他问她“你告诉我该怎么办”,她没有回答。她说“你是爱上我的身体了吧”。她没有说“我也爱你”。她从来没有说过爱他。

     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
      如果他得不到她,赵煜安也别想。

      林深站起来,走出会所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,冬天的风很冷,他裹紧大衣,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    不是笑给谁看,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某种东西正在他心里破土而出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是嫉妒,是占有,还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,拼了命也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      他只知道,他不会放手。

      车子驶出弄堂,汇入车流。S市的冬天灰蒙蒙的,天空低得像要压下来。林深靠着车窗,看着这个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。

      他想,他要做点什么了。

      为了蓝澜。或者为了他自己。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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