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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蓝色恋人 ...

  •   赵煜安的车驶入小区的时候,蓝澜透过车窗看见墙上写着一个她听说过的名字——那是A市最贵的几个楼盘之一,朝阳区,挨着一个很大的人工湖,寸土寸金。她知道这里的房价,是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
      司机把车停好,无声地离开。地库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      电梯上行。11层。

      赵煜安按了指纹锁,门开了。蓝澜跟在他身后走进去,醉意让她的脚步有些飘,眼睛也朦朦胧胧的。她眯着眼打量四周——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,星空点点。屋子里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质感。灰色的墙面,原木色的地板,家具简洁利落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

      然后她看见了阳台。

      不,准确地说,是转角阳台上的一架钢琴。

     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。黑色的三角钢琴,琴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,但琴身的漆面依然光亮如镜。她认出那个标志——施坦威。

      “你有钢琴!”她回过头,眼睛里渴望着,像发现了什么宝藏。

      赵煜安站在玄关,正在帮她挂大衣和包。他看着她那个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本科辅修了作曲,”他说,“夜深人静的时候,自己弹着玩的。”

      蓝澜已经顾不上听他说话了。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,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,乐颠颠地跑过去。裙子在她身后飘起来,深蓝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泽。

      她坐在琴凳上,掀开琴盖。

      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了。今晚的演出,那些掌声,那些灯光,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——都远了。只剩下这架琴,这双手,这些黑白相间的琴键。

      她弹了。

      先是一段即兴的旋律,然后慢慢找到了调。是《贝加尔湖畔》。她边弹边唱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。

      “在我的怀里,在你的眼里,那里春风沉醉,那里绿草如茵……”

      赵煜安靠在客厅的沙发背上,双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她。

      她弹得并不完美,有些地方指法生疏,节奏也不太稳。但她唱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不是舞台上那种被聚光灯打出来的光,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暖融融的、让人移不开眼的光。

      弹完《贝加尔湖畔》,她又换了门德尔松的《秋之歌》。这是她十八岁那年唱过的曲子。在那个捐资助学的活动上,她穿着黑色连衣裙,一个人唱完了整个二重唱。台下坐着很多人,其中有一个男人,记了她七年。

      但她现在弹这个曲子,不是因为林深。是因为她自己。因为那个十七岁的女孩,站在台上,眼睛看着远方,什么都不怕。

      然后她又弹了《Parla piu piano》。今晚的曲子,她的曲子。

      她弹着弹着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窗外的月光落在湖面上。

      “我是不是疯了?”她转过头,看着赵煜安。

      赵煜安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。

      蓝澜觉得自己确实是疯了。但这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疯,而是一种在绝对的安全感面前,终于可以放开自我的疯。她不用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,不用想着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位置,不用想着那些锁链一样缠着她的东西。她只是一个唱歌的人,在一个有钢琴的房间里,唱给一个愿意听的人。

      她嗓子有点哑,弹到最后靠在了琴身上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

      赵煜安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水。

      “喝点水。”他说。

      蓝澜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水是温的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倒的。

      她抬头看着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安静的,专注的,像那架施坦威的琴弦,轻轻一碰就能发出声音。

      那一夜,他们很快乐。

      像两个孩子。两个心无旁骛、只陶醉于艺术的孩子。他们在钢琴边上聊了很久,聊她小时候听的磁带,聊他大学时写的那些没人听过的曲子。她说她以前觉得唱歌是为了被人看见,他说真正的好声音是藏不住的。她说不唱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他说你唱不唱都是你。

      后来她困了,靠在琴凳上打瞌睡。赵煜安把她抱起来——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腾空,又落进一个柔软的地方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,和车里的一样。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      蓝澜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床尾,像一根金色的丝线。

      她躺在一张大床上。房间很大,墙面用了大面积的蓝色和粉色——不是那种浓烈的蓝粉,而是很淡很淡的,像被水洗过的,清澈的蓝和温柔的粉。窗帘是白色的纱,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。窗外是晴天,天空蓝得透明,远处的人工湖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。

     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。

      钢琴。唱歌。那杯温水。然后被抱到这张床上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裙子还在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了一床薄毯。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。

      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赵煜安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,深蓝色的家居裤,头发没有打理,有几缕搭在额前,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。

      “吃点东西吧。”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。

      托盘里有一杯热牛奶,一碟面包片,一小碗水果沙拉。还有一小瓶果酱,草莓味的。

      蓝澜看着那个托盘,忽然有点恍惚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。这种,亲手准备的,放在床头柜上的,带着温度的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,昨晚唱太多了。

      赵煜安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吃东西。蓝澜咬了一口面包,果酱是甜的,草莓的香味在嘴里化开。

      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她问。

      赵煜安想了想:“带你去A市逛逛。”

      他们在A市待了三天。

      第一天去了国子监和雍和宫。

      那天天气很好,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国子监的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穿过古柏的声音。蓝澜站在那座琉璃牌坊下面,仰着头看上面的字。赵煜安站在她旁边,给她讲国子监的历史——哪个皇帝建的,哪块碑是乾隆题的,以前的学生在这里怎么上课怎么考试。

      “你好像什么都知道。”蓝澜说。

      赵煜安笑了笑:“从小在这边读书,来过好几次。”

      从国子监出来,他们拐进了旁边的胡同。窄窄的巷子,两边是老北京的四合院,灰墙灰瓦,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的雕花。赵煜安带她去了胡同深处的一家小馆子,门脸不起眼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

      “这里的炸酱面不错。”他说。

      蓝澜看着端上来的那个大碗,有点犹豫。她控糖多年,身材偏丰满,在吃上面一直很挑剔。碳水、油脂、糖分,都是能避开就避开。

      赵煜安看出她的犹豫,没说什么,只是把面拌好,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偶尔吃一顿,没事的。”

      蓝澜看着他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。

      面条筋道,酱香浓郁,黄瓜丝脆生生的。她愣了一下,又夹了一口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

      她点点头,嘴里塞满了面条,说不出话。

      赵煜安笑了。那种笑和他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应酬场上礼貌的、疏离的笑,而是眼睛弯起来、眼角有细细纹路的、真实的笑容。

      他们又去了五道营胡同。

      那是一条很文艺的小街,两边是咖啡馆、小酒馆、独立设计师的店。灯笼挂在屋檐下,暖红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梦境。

      赵煜安带她进了一家小咖啡厅。门面很窄,进去之后却有一个小小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只橘猫,趴在藤椅上,眯着眼睛打呼噜。

      蓝澜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猫的头。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了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      “它喜欢我。”蓝澜说,语气里有一点得意。

      赵煜安站在旁边,看着她蹲在地上撸猫的样子。路灯的光落在她头发上,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,搭在脸颊旁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牛仔裤,帆布鞋,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
      “我要是以后年纪大了,”蓝澜忽然说,语气像在自言自语,“是不是可以开一家这样的小酒馆,自己当主唱?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赵煜安。眼睛亮亮的,倒映着头顶的灯笼,像两颗小小的琥珀。

      赵煜安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现在就可以,”他说,“想唱就唱。不想登台,就对自己唱。”

      蓝澜愣了一下。

      想唱就唱。

     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。
      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。

      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怎么这么好听。”

      赵煜安没接话,只是推开门,让她先进去。

      咖啡厅里放着爵士乐,很轻的萨克斯,在空气里慢慢飘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赵煜安看了看酒单,跟服务员说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服务员端上来两杯饮品。

      “这杯是你的,”赵煜安把其中一杯推到蓝澜面前,“叫蓝色恋人。”

      蓝澜低头看。那杯甜水是分层的,最下面是深蓝色的,中间是透明的浅粉色,最上面是淡紫色的,像一杯被凝固住的暮色。

      她尝了一口。

     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,先是白桃的甜,然后是玫瑰的香,最后是蓝莓的一点点酸涩。三种味道依次铺开,像一首有三个乐章的曲子。

      “好喝。”她说。然后又一连喝了好几口,喝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
      赵煜安看着她那个样子,没有说话,只是端着自己的美式咖啡,慢慢喝。

      蓝澜忽然意识到,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东西了。控糖、控碳水、控热量,她对自己的身体像对待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乐器,每一口吃进去的东西都要计算。可这几天,她跟着赵煜安,吃炸酱面,喝气泡酒,尝了胡同里的驴打滚和豌豆黄,甚至吃了几块服务员送的手工巧克力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——毛衣下面,身材还是那样,丰满的,柔软的,没有因为这几天的放纵就改变什么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也许她可以对自己松一点。不是只有瘦成一根杆才能站在舞台上,不是只有戒掉所有喜欢的东西才能唱好歌。

      夜色深了。他们从咖啡厅出来,沿着胡同慢慢走回去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
      回到公寓,赵煜安洗了澡,进书房办公。他说还有一些文件要看,让蓝澜先休息。

      蓝澜换了睡衣,躺在次卧的大床上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书房方向传来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
      睡不着。

      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
      赵煜安。

      她想着他这几天的一切——国子监琉璃牌坊下仰着头的样子,胡同里笑着看她吃炸酱面的样子,咖啡厅里说“想唱就唱”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。

      四十岁。未婚。没听说有女朋友。

      这几天,他们睡在两个房间。他给她盖毯子、倒水、做早餐,举止礼貌得像一个完美的房东。他没有碰过她。没有暗示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不该看的地方。

      他是性冷淡吗?

      蓝澜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      但紧接着,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上来。她想起林深——那个一见面就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男人,那个在车里、在酒店、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放过她的男人。林深是荤的,荤得明目张胆,荤得理直气壮。

      而赵煜安……

      她起了作弄的心思。

      蓝澜从床上爬起来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。书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她走过去,没有敲门,直接推开了。

      赵煜安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,头发还有点湿,听到门响抬起头。看见是她,目光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怎么还没睡?”

      蓝澜没回答。她靠在门框上,歪着头看他。睡衣是吊带的,香槟色的真丝,是她从S市带来的。不算暴露,但该有的线条都清清楚楚。
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声音懒懒的,像一只刚睡醒的猫。

      赵煜安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
      “认床?”

      蓝澜摇了摇头。她从门框上起来,走进书房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有点大,她缩在里面,膝盖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      “赵煜安,”她叫他全名,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,“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?”

      赵煜安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
      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      蓝澜眨眨眼睛:“就是好奇。你这几天……也太正人君子了。”

     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你是不是对我没兴趣?是不是我对他而言,只是一个唱歌的、需要帮助的、值得同情的人?是不是我身上那些让林深疯狂的东西,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?

      赵煜安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,把她圈在里面。

      蓝澜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
      他离她很近。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——清新的,像雨后的青草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,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,暗涌的,灼热的,像被压在水底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赵煜安低下头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,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
      指尖碰到她耳廓的那一瞬,蓝澜的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的心跳很快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的也是。”她说。

      赵煜安低下头,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,温热的。

      他没有吻她。

      他只是那样抵着她的额头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克制什么。

      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和我的关系,和你跟林深的关系,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蓝澜的眼睛忽然酸了。

      她想起林深。想起那些酒店房间里的夜晚,想起那些没有开灯就扑过来的拥抱,想起那些撕开衣服的声音。她以为那就是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。她以为所有的亲密都是那样的——急切的,占有的,带着一种“我要你”的贪婪。

      但赵煜安不一样。

      他在问她。

      他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愿意。

      他在告诉她,她值得被慢慢对待。

      蓝澜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干燥,温暖,骨节分明。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
      “我知道不一样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      赵煜安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
     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,有克制,有温柔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明明可以纵身一跃,却还是停住了。

      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
      蓝澜点了点头。

      赵煜安的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心有一点汗。

      他关了书房的灯。

      黑暗里,他牵着她的手,穿过走廊,走向另一个房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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