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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二傻子不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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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傻子不傻了。
翌日,天未大亮,村尾二寡妇家,夜里发生的那桩子事,便传遍了整个野山村。
无论是端着木盆上小泽河洗衣的年轻媳妇,还是埋头在地里干活的老少爷们,亦或是,围着灶火忙活一家老少口粮的老娘们。嘴里吐沫星子带出来的话题,不是“ 二傻子不傻了!”就是 “村里讨不上媳妇的懒汉,夜里翻墙进二寡妇家门,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傻子给打废了!”
不少听到消息的人,好似忘了寡妇那克死人的命格,刻意慢下手上的活计,时不时的张望,都在等着迟迟没有出现在河边,田野的寡妇和傻子。
有人是想知道,傻子是不是真不傻了!
而更多的人,则是想亲眼看看,寡妇的衫子是完整还是破烂!
最好是能让他们都瞧瞧,那藏在薄布衫子底下的皮子,究竟是青还是白!
任凭外面流言漫天,总是传不到,村尾最后一户的小院子里的。
偏居一隅,虽是少了几分世俗的热闹,却能换得一方安宁。
昨夜关上院门后,陈霄按原路回了房里。
灶屋里不见人影,屋子里的另外两扇门紧闭。
陈霄带着对另一个人举止反常的疑惑入睡,意外难得的睡了一个不算踏实的懒觉。
醒来时,天光大亮。
屋里屋外,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,有的是比夜里更深的静,没有人迹的静,掐住喉咙令人几乎要窒息的静。
他起身下地,下意识放轻动作。打水洗漱后,推开灶房南墙的那堵小门,穿过过道,进了茅房。
放完水出来,没有回屋,而是杵在过道里,对着过道右墙上的那扇木门罚站。
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,不会关心门后面,床上躺着的人,是好还是歹。
他只是在做一个合格的傻子,一个只知道活着等饭吃的傻子。
身处“落后”的时代,没有掌握当地人的生存能力之前,陈霄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之处。
譬如,时间。
他不会观天色,不会掐指算时辰。无法估计,自己究竟站了多久,等了多久。
或许很久,或许也没有太久。
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时候,额前湿法尤未干。
她应该是没料到他会守在门口,被他吓了一跳。
他看到她,退了半步,下意识抬脚。
不是追上去,而是往后撤了两步,后背与土墙,仅留有半指宽的缝。
拥短的隧道里,只回响着粗布麻衣擦过的墙壁的簌簌声。
「阿霄会洗漱了!真厉害」
夹杂着浅淡笑意的温柔嗓音,拂过耳际。轻的像不存在的风。
站在原地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如同他无端空落落的心。
他没等来,那缕风。
也没等到,那声夸奖。
她对屋子里的一切,熟悉得像在自己家一样。可唯独对他。
“ 你跟着我做什么? ”
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透着疏离,以及一丝不悦。
陈霄守在茅房外,放空大脑,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傻子。
今日,她起的晚了,灶火烧的快,灭的更快。
饭桌上,没有黄面饼子,更不会有卷饼的小菜。只有混着黄豆的稀粥,以及一碟子腌咸菜。
陈霄对着碗筷发呆的功夫,她已经捧着碗边吹边喝起来了。
他来的第一日,坐在桌上,对着菽栗面饼发呆的时候,她笑着问他,是不是又忘了怎么用筷子了?
他没点头也没摇头,她却毫不嫌弃,牵起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教他如何拿筷子,如何给自己喂饭。
他是个傻子,他不能学的很好,但肚子还是要填饱的。
所以,他学会,端碗,握拳式的执筷,以及,扒饭。
一碗豆粥灌下去,从喉管到胃肠,都是热的。只有心是凉的。
因为,没有人给他夹菜,没有人会估算着他的饭量,给他添碗。
放下碗筷后,早已吃完的她,习惯性的在饭后开口,说出她的第二句话。
“ 你是不是不傻了?”
你是不是不傻了?
很平常的一句话,陈霄却如坠冰窟。
他来到这里的第三天,她站在她身前,挡住挥向他的树枝。
她告诉那些天真到残忍的幼稚捣蛋鬼,“ 陈霄不傻,陈霄不是傻子。”
她说,“ 阿霄只是病了,病坏了脑子,等阿霄病好了,阿霄就能跟大头一样,讨媳妇生胖娃娃过正常日子了。”
她说,“ 到那时候,我给阿霄带大胖孙子。”
那时,他第一次抬头,拿正眼瞧她。
而她,望着他,脸上,眼里,满含笑意。
痛,好痛。
一阵一阵的绞痛从胃部扩散到整个腹部,甚至不断的往上蔓延。
陈霄手按在胸口,痴痴的望着干净的饭碗,今天的粥有问题。
他要被毒死了吗?
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脾气不好的她,不再浪费多一秒的时间跟他虚耗。
利索的收拾碗筷,打扫屋里院外。
等她忙完,那股痛劲儿差不多快要过去了。
他走出灶房的时候,瞧见她端着木盆收拾二人换下来的衣服。
赶在她出门前,找来一节长绳。
她看着他递过来的绳子,先是一愣,随后想起来什么一样,接过绳子。
她对冲自己张开双臂的陈霄道,“ 你不是自己会系吗?”
说着,意有所指的,瞥了眼陈霄的右手。
一夜过去,绳子勒过的红痕已经消退。
但记忆不会。
对,记忆不会。
她们都清楚记得,这里的一切。
双臂如同骤然脱力般无声下滑,陈霄再次沉默了。
好在,对面的人已经习惯他的沉默。
她将绳子放到一边,笑着对他说,“ 从今天起,你自由了。”
我自由了。
陈霄垂着的眼眸,颤了颤。右嘴角牵动脸皮,硬扯出一个上翘的弧度。
你自由了吗?
“ 可是…很不幸 ”
话未言尽,她将一个木桶塞进陈霄的手里,“ 你要开始承担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人,应该肩负的责任了。 ”
她声音里夹杂着的愉悦,显而易见。
陈霄握住木桶把手的手慢慢收紧,他依稀看见了深渊下,漂浮的火星子。
她不在意他是真傻还是装傻。她在意的是,她可以吃苦,但他不能比她快活。
凭什么,她又不欠他的。
她们出来的真的太晚,那些在河边磨洋工的小媳妇们早早地散场回家。
“ 看好,我只教一次。”
洗完衣服的她,领着陈霄走到上游,打了桶水。回到院子后,将水倒进水缸。
当然,一路上,拎着水桶来回走的,是陈霄。
这就完了吗?
并没有。
她将空木桶放回陈霄手里,下巴点了点起伏线不到一半的水缸,颐指气使。
“ 去,把水打满。”
陈霄愣住了,反应慢了几拍。她拿捏的话,紧随而至。
“ 不干活,没有饭吃。”
村尾离大野山近,离小泽河远。陈霄来回几趟跑完,已是日上三竿。
期间,他没见到她的人影,但是从窝棚里、屋子里传出来的细微动静,得出的结论,是她一直在院子里。
这并不意外。
无论是她,还是她。
出了院门,总是会带着他。
所以,他才会,习惯跟在她身后,寸步不离。
早上的粥没填饱肚子,化成的力气,更是在来回运水的路途中,消耗得一干二净。
她没做午饭。
毕竟,正午时分,村子的正上方,没有哪一家哪一户是看得见炊烟的。
饿着肚子,跟在她身后,往田野走的每一步,都是不痛快的。
意外的是,她深谙欲速而不达的道理。
没有逼从没干过农活的他,面朝黄土背朝天。而是将他安置在,那颗时常同他绑在一起作伴的树友底下。
今天的太阳不算太毒,干活的人不少,一门心思埋头摸地的却也不多。
他们稀罕今天的他,腰上没有缠上一圈又一圈的麻绳,也惧怕他随手从树上撇下来的,一截短小树枝。
他没管那些人,而是掀起眼帘子,一个一个打量那些个,恨不得将眼珠子顺着她的衣袖,领口,裤管里钻进去,好将她里里外外,瞧个干净透彻的饿狼。
真是,恶心呐。
一阵风吹过,饥饿感再次袭来。
他走出安全区,蹲在田坎边,拿树枝刨土。
边挖边想到。
以后,她再也不用,害怕那些恶心的眼神。再也不用面对,那些翻墙进来的畜生了。
真好。
他丢掉树枝,直接上手开挖。
嗯,没错。
真好!
他对自己如是说道。
可是,如果,他早一点,甚至是早一天,站出来,赶走那些畜生。
会不会,一切都不一样了?
至少,她知道。
他会,如她护在他身前一样,护着她。
嗯?变天了?下雨了?
他抬头,视线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明琇,下雨了。
你快来,带我回家啊!
带二傻子,陈霄回家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