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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宫门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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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已开。裴清漪跟着内侍往里走。
她步子不快,裙摆擦过宫砖,声音很轻。前面引路的内侍没有回头,只偶尔抬手,示意她转过哪一道门,绕过哪一段廊。
裴清漪一路低着眼。宫里安静,越往里走,人越少。
今日不是来听命,是来回话。
昨夜在酒楼里,萧承渊让她慎言。她记得很清楚。
内侍停在殿外,侧身让开。
“裴姑娘,进去吧。”
裴清漪应了一声,低头入殿。
她刚迈进去,就先看见了上首的人。
皇帝坐在龙案后,手边放着一盏茶,像是已经等了她一阵。裴清漪看清后,立刻跪下行礼。
“臣女裴清漪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身。
“七日到了。”
裴清漪低着头。
“是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会儿,才淡淡道:“抬头。”
裴清漪依言抬头。
她这一抬眼,先看见了站在一侧的裴明华。
裴明华今日穿得很规整,站得也直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裴清漪只看一眼,就明白裴家还是不放心她。
她视线再往另一侧一转,随即停住。
萧承渊也在。
萧承渊站在殿中,离皇帝不远,玄色朝服压得很稳。他没有看她,神色和平日一样,像是今日只是来听圣意,与她无关。
裴清漪很快收回视线,再次低下头。
她明白了。
皇帝不是只来听她报个名字。皇帝要看的是所有人的反应。
皇帝见她抬了头,才开口。
“朕给了你七日,让你自己选。如今想清楚了么。”
裴清漪道:“臣女想清楚了。”
皇帝嗯了一声。
“镇国公府儿郎皆是良配。你既要嫁过去,便自己说吧。你看中了谁。”
殿里很静。
裴明华站在旁边,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她面上没动,只等着裴清漪开口。
裴清漪跪得很稳。
她先叩首。
“臣女多谢陛下恩典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裴清漪又道:“臣女这几日仔细想过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皇帝道:“说。”
裴清漪没有再绕。
“臣女愿嫁镇国公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里静了一瞬。
皇帝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没立刻放下。裴明华猛地抬眼看向裴清漪,像是一时没听清。
皇帝把茶盏放回去,这才问:“你说谁?”
裴清漪道:“臣女愿嫁镇国公。”
这一次,她说得更清楚。
裴明华脸色终于变了。
裴明华原本只当裴清漪会在萧家几位公子里挑一个。她没想到,裴清漪会直接点萧承渊。
少夫人和国公夫人,只差两个字。可这两个字一落下去,整个位置都变了。
裴明华站着没动,指尖却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皇帝靠回椅背,看着裴清漪。
“你倒会挑。”
裴清漪道:“臣女不敢。”
皇帝又问:“镇国公府未婚公子不少,你却偏偏选镇国公。为何。”
裴清漪答这句话前,先看了一眼前方地砖。
“臣女以为,镇国公府以国公爷为尊。既承陛下恩典结两姓之好,自当择最稳重、最能持家定局之人。”
皇帝看着她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裴清漪继续道:“臣女既要入萧府,便不敢只图眼前。臣女所选,是国公府门庭之重,也是陛下圣意之重。”
她把话说完,再次叩首。
皇帝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萧承渊。
“镇国公,裴家女选了你。你怎么看。”
萧承渊抬手行礼。
“臣但凭陛下旨意。”
他答得很稳,没有多余的话。
皇帝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裴清漪,似笑非笑地道:“你们两个,倒都很会说话。”
皇帝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才把话落下。
“既是她自己选的,朕便成全你们。”
裴清漪再次叩首。
“谢陛下。”
萧承渊也行礼。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皇帝放下茶盏,语气淡了些。
“婚事既定,礼数便别再出岔子。裴家女既入镇国公府,便该安分守礼。镇国公,你也该把人看好。”
萧承渊道: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裴清漪应声起身。
她起身时,先稳了一下裙摆,然后才退到一旁。裴明华也跟着行礼,脸色已经压回去大半,只是看向裴清漪时,眼底那点冷意压不住。
萧承渊最后行礼,转身退下。
裴清漪跟着内侍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时,她没回头,只是听见身后脚步微动。裴明华也出来了。
宫门外的风比殿里冷一些。
内侍把她们送到廊下便退开了。前面有宫人来往,脚步不快,离得也不近。
裴清漪刚往前走了几步,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裴清漪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过身。
裴明华站在廊下,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御前那点端稳。她把身边的婢女打发开,自己走了过来。
裴明华走到她面前,先盯着她看了两息,才低声问: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。”
裴清漪道:“知道。”
裴明华冷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,还敢这么答。”
裴清漪看着她。
“陛下问我,我自然要答。”
裴明华被她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刺得胸口一堵。
“你少在我面前装糊涂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“镇国公府那么多人,你偏偏选镇国公。裴清漪,你是疯了,还是生了别的心思。”
裴清漪神色不动。
“姐姐想听哪个。”
裴明华脸色一沉。
她盯着裴清漪,眼底那点压着的火终于一点点往上翻。
“若不是我无意这门婚事,镇国公府这样的门第,原也轮不到你。”
裴清漪站在原地,没有打断她。
裴明华见她不出声,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你今日在御前说出那种话,倒真叫我开了眼。”
“你别真以为得了国公夫人这个名分,便能压过我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更轻,话却更冷。
“镇国公府给你的,是体面,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裴清漪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
裴明华见她还是这副样子,眼底冷意更重。
“你以为你今日这一选,就真能压过我了?”
裴清漪这才开口。
“姐姐若真觉得这门婚事是你不要的,又何必见我选了它,便这样失态。”
裴明华脸色一下变了。
她盯着裴清漪,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直接说出来。
裴清漪站着没动,声音还是平的。
“姐姐既说镇国公府这门婚事你看不上,如今我选了它,你又何必动气。”
“还是说,姐姐嘴上说不要,心里却并不愿意看见我得了它。”
裴明华胸口一紧,抬手就要打过去。
裴清漪看见她抬手,身体先一步绷了起来。她下意识偏过头,手也抬了起来。
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。
裴清漪等了一瞬,没有等到疼,才把眼睛睁开。
萧承渊站在她身侧,手稳稳扣着裴明华的手腕。
裴明华一僵。
她一抬眼,看清是萧承渊,脸色更难看了。她几乎是立刻把手往回收,声音也跟着压下去。
“国公爷见笑了,是我一时失态。”
她这句话不是对裴清漪说的。
裴清漪站在旁边,看得很清楚。
萧承渊没有先看裴明华。他先侧过脸,看向裴清漪。
“可有事?”
裴清漪把抬到一半的手慢慢放下去。
“无事。”
萧承渊这才转头,看向裴明华。
“裴姑娘知道失态便好。”
裴明华抿紧唇,没有说话。
萧承渊松开她的手腕,声音依旧不高。
“御前才散。裴姑娘便在宫中回廊抬手动人,未免太难看了些。”
裴明华脸上发白。
她知道这话已经算留情了。若萧承渊把方才那一幕往外点明,她今日在宫里的脸面就真的丢尽了。
裴明华压下心口翻涌的气,低头行了一礼。
“是我失分寸了。”
她说完,又看了裴清漪一眼。
那一眼里全是冷意。
裴清漪没有躲,只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裴明华手指掐进掌心,终究还是转身走了。
她一走,回廊里就安静下来。
萧承渊站在她身边,没有立刻开口。裴清漪先低头行礼。
“劳国公爷替我解围了。”
萧承渊看着她,语气很稳。
“不必。”
“既已定下婚事,这本就是我该管的事。”
裴清漪听见这句话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那一眼,又把视线落了回去。
前面有内侍走过来,提醒车驾已经备好。
裴清漪跟着出了宫。
她一路回到裴府。马车刚停稳,她还没下车,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。
婢女掀开帘子,小声道:“小姐,夫人和老爷都在前院。”
裴清漪下车时,先看了一眼前面。
裴父站在廊下,脸色沉着。嫡母站在一旁,裴明华也在。三个人都没有动,明显是在等她。
裴清漪踩稳地面,提着裙摆走了过去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
裴父没有让她进去,只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“你今日在宫里,做了什么。”
裴清漪道:“回了陛下的话。”
裴父脸色更沉。嫡母先接了过去。
“只是回话,能回得你姐姐在镇国公面前失了体面?”
裴清漪听见这句,转头看向裴明华。
裴明华眼眶有一点红,站在嫡母身边,像是刚受过委屈。
“我原只是想劝妹妹两句。”裴明华声音不高,“谁知妹妹几句话说得太重,我一时没忍住,才在国公爷面前失了分寸。”
她说到这里,垂下眼。
“都是我不好,给裴家丢脸了。”
裴清漪等她说完,才开口。
“姐姐抬手要打我,是国公爷拦下的。”
嫡母脸色一冷。
“便是她真动了手,你受着也就是了。”
裴清漪没有出声。
裴父这时才沉沉开口。
“她便是真打了你,也不过是姐妹之间一时口角。”
“可你害她在镇国公面前失仪,丢的是裴家的体面。”
裴清漪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说了真相。裴父和嫡母也都听见了。可他们根本不在意。
他们在意的,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会不会挨打,而是裴明华有没有在萧承渊面前坏了脸面。
嫡母看她不说话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你姐姐一向知礼。若不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她怎么会失态成这样。”
“你今日已经得了这门婚事,还想如何。非要闹得家里都不得安宁不成?”
裴清漪慢慢抬起眼。
“原来在父亲母亲眼里,女儿挨不挨打,是不要紧的。”
嫡母脸色一沉。
“你这是跟谁说话。”
裴父也皱了眉。
“你今日进了一趟宫,倒是学会顶嘴了。”
裴清漪听见这句,忽然就不想再解释了。
她从前也不是没解释过。解释自己没有错,解释自己不是故意,解释自己也是被推出来的那个。
这一次也一样。
裴清漪低下头,声音很平。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裴父看着她这副样子,脸色反而更不好看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婚事已经定了。接下来少惹事,少生心思。若再让你姐姐在外头替你收拾烂摊子,我饶不了你。”
裴清漪没有再抬头。
“是。”
嫡母挥了挥手。
“回你院里去。明日开始,少往外走。”
裴清漪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
婢女急忙跟上。
她一路回自己的院子,没有回头。等走过转角,前院的人声终于听不见了,她脚下才慢了一点。
婢女看着她,小心问了一句。
“小姐……”
裴清漪没有停。
“回去吧。”
她回到屋里,抬手把门关上。门闩落下时,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裴清漪站在门后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姐姐抬手时,她抬手挡了脸。
不是因为看清了什么,是因为她以为,那一巴掌真的会落下来。
裴父和嫡母听见了,也觉得无所谓。
裴清漪慢慢把手收回袖中。
过了片刻,她才走到桌边坐下。
灯火在桌上轻轻晃了一下,她看着那一点火,没有出声。
萧承渊在宫中说的话,却还压在耳边。
你若入萧府,便是镇国公府主母。
主母之位,不是拿来给人轻慢的。
裴清漪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有别的情绪。
在裴家,她挨不挨打不要紧。她受不受辱不要紧。重要的是裴明华的体面,裴家的脸面。
这个家从来没把她当成要护的人。
她若还把命留在这里,才真是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