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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裴清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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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清漪出门时,天色还早。
婢女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香篮。车夫已经把马车停在侧门外,见她出来,立刻放下脚凳。
裴清漪上车前,先回头看了一眼府里。
门里安安静静,没有人追出来,也没有人多问她这一趟去哪里。像昨夜前院那场责问根本没发生过。
裴父只要她别再惹事。嫡母只要她别给裴明华添麻烦。至于她去做什么,没人真正在意。
裴清漪收回视线,上了马车。
婢女把香篮放稳,低声问:“小姐,今日还去清安寺吗?”
“去。”
马车动起来,裴清漪抬手扶住车壁,没再说话。
她昨夜一夜没睡安稳。闭上眼,先是裴明华抬手,再是裴父那句“她便是真打了你,也不过是姐妹之间一时口角”。
那些话翻来覆去压在耳边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她不想再想,便还是来了。
清安寺在半山。马车走到山门下就停了。裴清漪下车后,先看见石阶两侧站着几个香客,都是寻常打扮,各自低头往里走,没人朝她这边看。
婢女跟上来,把帷帽替她戴好。
“小姐,风大。”
裴清漪嗯了一声,提裙往上走。
她没有走得太快。石阶有些长,走到半路时,她停了一下,抬眼看向寺门。寺门半开,里面有和尚扫地,扫帚一下下贴着地面过去,把门口散开的香灰往边上拢。
裴清漪看了一眼,就继续往里走。
她今天不是来求姻缘,也不是来求富贵。她只想求一个平安。
人活着,能平平安安活到最后,已经够难了。
婢女跟着她进偏殿,把香点好,才退到一边。
裴清漪接过香,站到香案前,低头闭眼。
殿里安静。外头偶尔有脚步声过去,很快又远了。香燃起来,有一点细烟往上飘。
裴清漪没许太多愿,只在心里念了一遍平安两个字,然后把香插了进去。
她刚直起身,外头就有一个小和尚匆匆跑过去,差点撞到门框。另一个和尚在后面叫了他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把婢女吓了一跳。
婢女往外看了一眼,小声道:“今日寺里人倒不少。”
裴清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回廊里站着几个人,远远的,看不清脸。她只扫了一眼,就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
婢女应了一声,提着香篮跟上。
裴清漪刚走出偏殿,脚步就停了。
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没有动,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。身上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,人却还是直直站着。
等裴清漪看清那张脸,眼神冷了下去。
是萧听澜。
婢女也看见了,脚下一乱,下意识往裴清漪身边靠。
“小姐……”
裴清漪抬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萧听澜已经看见她了。他从回廊尽头走过来,步子很快,几步就拦在了前面。
裴清漪站住,先看了一眼左右。旁边的僧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,没有人往这边凑。她这才把视线落回萧听澜脸上。
萧听澜眼底全是压着的火。
他像是忍了一路,忍到现在,终于见到人了,连场面话都不肯说一句,开口就是:“你为什么选父亲?”
婢女脸色一下白了,手里的香篮都差点没提稳。
裴清漪看着萧听澜,声音先冷了下来。
“世子殿下这话,是在质问我?”
萧听澜没有让开。
“我在问你。”他盯着她,像是非要从她脸上逼出一个答案,“镇国公府那么多人,你为什么偏偏选父亲?”
裴清漪听到这里,已经不是意外了。
是警惕。
这不是一个儿子听见父亲婚事时该有的反应。就算不满,也不该这样堵着她问,更不该一副要同她算账的样子。
裴清漪站在原地,没有往后退。
“我的婚事,似乎还轮不到世子殿下过问。”
萧听澜像是没听见她这句,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选的是谁?”
他这一步迈得太近,婢女吓得立刻往前半步,想挡在裴清漪前面。裴清漪先抬手,把婢女拦住了。
她看着萧听澜,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世子殿下,请自重。”
萧听澜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这三个字比别的话更刺人。
裴清漪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向陛下回的话,从一开始便是国公爷。”
她盯着他,字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我不明白,你为何会觉得我选过你。”
萧听澜脸色陡然一变。
那一下变得太快,连裴清漪都看出来了。裴清漪没有说话,眼神却更冷了。
可她没有停。
“还有,世子殿下如今这样拦着我,也未免太失礼了些。”
她扫了一眼回廊外面走动的人影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尚未过门。若叫旁人看见,坏的只会是我的清白。”
萧听澜像是被这句话又狠狠刺了一下,眼底那点火直接翻了上来。
裴清漪看着他,没有让步。
“婚事既已定下,按礼法,你将来总该尊我一声母亲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回廊里一下安静了。
婢女站在后面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萧听澜整个人像是僵了一瞬。下一刻,他眼里的情绪猛地翻了上来。
“母亲?”
他盯着裴清漪,声音一下沉了。
“你拿这个身份来压我?”
裴清漪眉头皱得更紧。
她不明白萧听澜为什么会被这两个字逼成这样。她只是按礼法把话说清楚,可萧听澜看她的眼神,却像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。
裴清漪还没开口,萧听澜已经往前又迈了一步。
“你凭什么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手已经抬了起来。
裴清漪只看见他手腕一动,身体先一步绷住。她根本来不及分辨那一下是要拉她,还是要碰她,手就已经抬了起来,偏过脸,下意识挡在了自己面前。
眼睛也闭上了。
那一下没有落下来。
裴清漪等了一瞬,没有等到疼,也没有等到掌风。她睫毛动了动,慢慢把眼睛睁开。
一只手横在她面前,稳稳扣住了萧听澜的手腕。
裴清漪一怔,顺着那只手往旁边看过去。
萧承渊站得很近。
裴清漪刚睁开眼,就先看见了他扣着萧听澜手腕的那只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压得很稳,力道不重,却让萧听澜一下动不得。
萧听澜也僵住了。
他先是看见裴清漪抬手挡脸,眼底那股火还没来得及收下去,下一刻,手腕就被人扣住了。
他猛地抬头,看见是萧承渊,脸色一下难看下来。
萧承渊没有先看他。
他先侧过脸,看向裴清漪。
“可有事?”
裴清漪手还停在半空。她缓了一下,才把手慢慢放下去。
“无事。”
萧承渊听完,才松开她那边的视线,转头看向萧听澜。
“听澜。”
他只叫了一声名字。
萧听澜肩背绷得更紧,嘴唇抿成一线,没有出声。
萧承渊道:“她尚未过门,名分却已定下。”
“你今日这样,失了规矩。”
萧听澜手腕还被扣着,呼吸有些重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胸口起伏了一下,最后却只是咬着牙,没把话吐出来。
裴清漪站在旁边,看着萧听澜那张脸。
他方才那股逼人的劲已经没了,可人还绷着。像是再多说一个字,就会当场失态。
萧承渊手一松,放开了他。
“回去。”
萧听澜手腕一空,先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没有立刻走,只站在原地,盯着裴清漪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情绪。
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片刻后,萧听澜低下头,声音压得很硬。
“是儿子失礼了。”
“儿子先回府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步子很快,连回头都没有。像是再慢一点,他就压不住自己。
婢女一直缩在后面,等萧听澜走远了,才敢小小喘一口气。她抬头看了一眼萧承渊,又立刻低下头,不敢多看。
回廊里安静下来。
寺里有人从另一头走过,脚步声从石砖上擦过去,很快又远了。裴清漪站着没动,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。
她方才抬手挡脸的时候,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失态。
那一下是本能。
萧承渊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她刚才为什么会抬手挡脸,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以为萧听澜要打她。
萧承渊没有催,只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裴清漪先低头行了一礼。
“又劳国公爷替我解围了。”
萧承渊道:“不必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既已定下婚事,这本就是我该管的事。”
裴清漪抬眼看向他。
他这句话说得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裴清漪听完,喉间却顿了一下。
在裴家,她受不受委屈不要紧。她挨不挨打不要紧。重要的是裴明华的脸面,裴家的体面。
可萧承渊说,这本就是他该管的事。
裴清漪把那一点异样压回去,低声道:“多谢国公爷。”
萧承渊没有接这句谢。
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偏殿。
“香上完了?”
裴清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还没有。”
萧承渊又问:“来求什么。”
裴清漪道:“平安。”
萧承渊听完,没有多说什么,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几日,国公府会把聘礼单子送去裴家。”
裴清漪看向他。
萧承渊继续道:“该有的礼数,不会缺。”
“你不必为这些费神。”
裴清漪听明白了,低声道:“国公爷费心了。”
萧承渊看着她,声音仍旧很稳。
“你若入萧府,便是镇国公府主母。”
裴清漪指尖轻轻一动。
萧承渊道:“主母之位,不是拿来给人轻慢的。”
裴清漪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应声。
前几世她也进过萧府。
可那时她只是少夫人。少夫人上头压着家主、长辈和满府规矩,再多委屈,也只能忍。
主母不一样。
主母站的位置更高。至少在名分上,不该再由旁人随意踩过去。
裴清漪收回思绪,低声道: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萧承渊没有再往下说,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香。
“既来了,便把香上完。”
裴清漪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萧承渊已经转过身,往偏殿那边走了半步,显然不是随口一句,而是真要陪她过去。
裴清漪也没多问,只回头对婢女道:“把香拿来。”
婢女忙应了一声,把香篮递上去。
裴清漪接过香,转身往偏殿里走。萧承渊没有先她一步,也没有离得太近,只是隔着两步距离,跟着她进了偏殿。
偏殿里比外面安静。
方才那个跑过去的小和尚已经不见了,殿内只剩一个僧人守在角落,见他们进来,低头退到一边,没有出声。
裴清漪走到香案前,把香重新点着。
火一点起来,香头就亮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火光,等香燃稳了,才抬手插进香炉。
细烟慢慢往上升。
她没有闭眼太久。片刻后,便把手收了回来。
这一回,她没有再在心里反复念太多话。香已经上了,愿也已经求了。至于能不能真正平安,不在这一炷香上,也不在佛前一句话上。
裴清漪转过身。
萧承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目光落在她脸上,见她转身,便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裴清漪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。
外头的风还是凉的。裴清漪走下回廊时,先看了一眼方才萧听澜站过的地方。那处已经空了,只有一片光落在栏杆边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寺门前时,婢女快步过去,把帷帽重新替她戴好。裴清漪抬手按了一下帽檐,正要下石阶,身后又传来萧承渊的声音。
“裴清漪。”
裴清漪停下,回头看向他。
萧承渊道:“裴家若有不周,你不必忍着。”
他说完这句,便没有再往下说。
裴清漪听明白了。
他是在告诉她,裴家若想在聘礼、礼数、婚事上继续拿捏她,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咽下去。
裴清漪低头行礼。
“臣女明白。”
萧承渊看了她一眼,转身先下了石阶。
裴清漪站在原地,手还按在帷帽边上,没有立刻动。
婢女小心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姐。”
裴清漪这才收回神,提裙跟了下去。
石阶有些长。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下很稳。走到一半时,山门外的风吹上来,把帷帽边上的轻纱吹得动了一下。
裴清漪抬手压住。
她今天原只是想来求个平安。
可这一趟走下来,平安之外,有些别的东西,也已经一点点落到了她手里。
不是裴家给的。
是她自己争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