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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酒楼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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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楼二楼尽头的包厢已经清了人。
裴清漪进门后，没有立刻坐下。她先抬眼看了一圈。
窗子半开。楼下有人走动，但声音传不上来。门外站着一个店里的伙计，低着头，不敢往里看。桌上只摆了一壶茶，两只杯子。没有多余东西。
裴清漪这才抬手摘下帷帽，放到一边。
她今天只带了一个婢女。婢女守在门外，没有跟进来。
今日这趟若传出去，先坏的是她的名声。
裴清漪知道，可她还是来了。
楼下有脚步声停住。片刻后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萧承渊走了进来。
裴清漪看见萧承渊，先低头行礼。
“国公爷。”
萧承渊没有立刻应她。他先看了一眼包厢里，然后才走到桌前坐下。
裴清漪没有等他开口，自己也坐了下来。她坐得很直，手收在袖中，神色平静。
萧承渊看着她，声音不高。
“裴姑娘今日见本公，想过后果了吗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想过。”
萧承渊又问：“你如今待嫁在身，还敢私下约见外男。今日之事若传出去，先毁的是谁，你也知道。”
裴清漪抬眼看向萧承渊。
“臣女知道。”
萧承渊没有接她这句。他端起茶，碰都没碰，只放在掌心。
“既知道，还来见我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因为除了国公爷，臣女无人可见。”
萧承渊这才正眼看她。
裴清漪脸上没有羞惭，也没有慌张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稳，像是已经想清楚了每一步。
萧承渊道：“裴家送你入局，不是为了让你来向本公求庇护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臣女也不是来求庇护的。”
萧承渊看着她。
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
裴清漪没有绕。
“臣女今日来，是想同国公爷谈一桩婚事。”
萧承渊神色未动。
“婚事。”
“是。”
裴清漪收回视线，平平道：“陛下已经赐婚裴家与镇国公府。三日前，陛下当众给了臣女期限，要臣女在七日之内回话，定下自己要嫁的人。”
萧承渊道：“本公知道。”
裴清漪继续道：“臣女也知道，这不是恩典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“裴家不会为臣女违逆圣意。臣女既被推出去，便一定要嫁进镇国公府。”
萧承渊道：“你无论选谁，都会是萧府的夫人。”
裴清漪听完这句话，没有立刻接。
她看着萧承渊，过了片刻，才开口。
“若真的都一样，臣女选国公爷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。楼下有人笑了一声，又很快散开。包厢里没有人动。
萧承渊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。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因为臣女若嫁萧家任何一位公子，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好。”
萧承渊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裴清漪继续说下去。
“裴家不止一个女儿，可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便不会落到姐姐头上。”
“因为裴家舍不得。”
她神色没有变。
“姐姐是裴家嫡女，她要走的是东宫那条路，父亲母亲不会让她断在镇国公府。”
萧承渊道：“裴姑娘倒看得很明白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臣女若再看不明白，就太蠢了。”
萧承渊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既然知道裴家为何送你过来，也该知道，陛下为什么要把裴家女送进镇国公府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臣女知道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裴清漪没有避。
“镇国公府权重。陛下不会放心。裴家把臣女送进来，从来不是为了让臣女做谁的贤妻。”
她看着萧承渊，声音仍旧很稳。
“臣女若进萧府，看的不是后宅，听的也不只是家常。裴家和陛下想要的，是有人站在镇国公府里。”
萧承渊道：“你既知道这些，为何还要把话摊开来说给本公听。”
裴清漪垂下眼，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萧承渊看着她，等她开口。
片刻后，裴清漪道：“因为臣女不想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屋里更静了。
萧承渊没有打断她。裴清漪抬起眼，看着他。
“臣女不求别的。臣女只想寿寝正终。”
萧承渊目光微沉。
裴清漪继续道：“臣女若嫁进萧府，不要夫妻情分，也不求宠爱。臣女会安分守着自己的位置。人前该有的体面，臣女会做足。不该问的，臣女不会问。不该做的，臣女也不会做。”
“国公爷给臣女一个活路，臣女便做个绝不会叫您费心的人。”
萧承渊听完，没有说话。裴清漪也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，萧承渊才开口。
“裴姑娘倒很会替自己选路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臣女没有别的路可走。”
萧承渊看着她，问得更直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，本公会答应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因为臣女比任何一个被硬塞进来的裴家女都更省心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也更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。”
萧承渊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许久没有挪开。
裴清漪没有躲。她今天既然来了，就没想过再退。
萧承渊终于开口。
“你想要的，本公听明白了。”
裴清漪没有出声，只看着他。
萧承渊道：“至于值不值得，本公自会判断。”
裴清漪听完，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“臣女明白。”
她说完这句，没有起身。
萧承渊看着她，像是在等她还有没有别的话。
裴清漪确实还有一句。
她把那句话压到最后，这时才说出来。
“国公爷答不答应，是您的事。”
萧承渊看着她，没有打断。
裴清漪道：“但明日回陛下时，臣女不会选别人。”
她声音不高，语气也平。
“臣女只会选您。”
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萧承渊这一次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裴清漪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眼前这个人。
她年纪不大。眉眼安静。说话时没有半点少女该有的羞怯。
片刻后，萧承渊起身。
“回去吧。”
裴清漪跟着站起来。她把该押的都押了。剩下的，只能等。
裴清漪低头行礼。
“臣女告退。”
萧承渊走到门边，又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淡淡落下一句。
“裴姑娘。”
裴清漪抬头。
萧承渊道：“明日御前，慎言。”
裴清漪听明白了。
这句话不是提醒她闭嘴。是提醒她，既然要走这一步，就要一步走稳。
裴清漪应道：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萧承渊这才离开。
门重新合上。
裴清漪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动。她看着桌上那盏从头到尾都没被碰过的茶，抬手把帷帽重新戴上。
她推门出去时，门外婢女立刻迎上来。
“小姐。”
裴清漪没有停。
“回府。”
裴清漪回府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马车刚停稳，婢女就先掀开帘子。裴清漪低头下车，踩到地上后，先看了一眼府门。
门口安静，没有多余的人。
她收回视线，提着裙摆往里走。
婢女跟在她身后，小声道：“小姐，方才府里来人问过一次，说您怎么还没回。”
裴清漪脚下没停。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奴婢按小姐早前交代的，说小姐去上香了，路上耽搁了些时辰。”
裴清漪嗯了一声。
她穿过前院，转进内院回廊。刚走到抄手游廊尽头，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裴明华站在廊下，身后只带了一个婢女。灯挂在檐下，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眉眼照得很清楚。
裴清漪脚下一顿，随即又走了过去。
裴明华没有动。等裴清漪走近，才淡淡开口。
“妹妹回来了。”
裴清漪停下，行了一礼。
“姐姐。”
裴明华看着她，先没有说别的。她目光从裴清漪脸上扫过去，又落到她袖口和裙摆上，像是在看她今日到底去了哪里。
裴清漪站着没动，任她看。
裴明华这才开口。
“今日这一趟，妹妹走得倒久。”
裴清漪道：“去寺里上了炷香。”
裴明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是么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廊灯底下。
“我还以为，妹妹是去替自己挑路去了。”
裴清漪抬眼看她。裴明华脸上的笑意不深，语气却比方才更轻。
“镇国公府这样的门第，于妹妹而言，已经算是难得的体面。妹妹还是安分些好，别生旁的心思。”
裴清漪没有接话。裴明华见她不出声，反而更往下说。
“若不是我无意这门婚事，镇国公府这样的门第，原也轮不到妹妹。”
“妹妹如今既得了这份体面，便该知足。镇国公府给你的，是体面，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本来是谁。”
廊下很静。婢女低着头站在后面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裴清漪看着裴明华，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，又松开。
裴明华这几句话，她不是第一次听。
裴家总是这样。
裴明华总是站在更高、更稳、更体面的地方。
而她，总是那个被推出去的人。
裴明华看见她不说话，眉头轻轻一挑。
“怎么，妹妹不服？”
裴清漪回过神，看着她，声音很平。
“姐姐说的是。”
裴明华听见这句，脸色没有变，眼底却还是压着那股天然的轻慢。
裴清漪继续道：“裴家自然有更想保全的人。姐姐是嫡女，自有更好的去处。至于我，本来就是那个可以被送出来的人。”
她说得太平了。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若姐姐没有别的吩咐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等裴明华开口，抬脚便走。
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。
裴清漪没有坐。她站在桌边，抬手把帷帽摘下，放到桌上。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方才在酒楼，她的手是稳的。
在回廊上听裴明华说话时，她的手也是稳的。
可现在灯一亮，她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一点发凉。
裴清漪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自己发凉的掌心。
她认过命，也争过。
她学过低头，学过看人脸色，也学过在后宅里替自己谋路。
可无论她最后如何挣扎，结局都没有变。
裴家护着裴明华。
被推出去的人，永远是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