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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回府 ...

  •   第九章回府

      二月廿一,清晨。

      李长宁在钟声中醒来。

      今天是礼佛最后一日。

      她躺在榻上,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三天前刚来时,听这钟声只觉得远;如今要走,倒觉得近了。仿佛这三天里,有什么东西把她和这座寺庙连在了一起,连那钟声都变得亲近起来。

      青梧进来服侍梳洗,动作利落,一如往常。她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,只是安静地替李长宁挽好发髻,簪上那支白玉簪。

      早膳后,青梧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    她翻到案上那个粗布荷包,愣了一下,拿起来问:

      “公主,这个……带不带?”

      李长宁看了一眼。

      那是前天小沙弥送来的荷包,里头装着晒干的艾草和几味草药。她没收,也没扔,就那么放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偶尔会看它一眼,却从没打开过。

      “带着吧。”

      青梧应了,把荷包收进行囊。

      李长宁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

      窗外那几竿修竹还在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晨光落在竹叶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
      ——带着吧。就当是……留个念想。

      她也不知道这念想是什么。只是一想到要把那荷包留在这里,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牵了一下。很轻,却存在。

      ---

      最后,她去了大殿上香。

      这是离寺前的最后一炷香。

      大殿里香火缭绕,烛光摇曳,映得满殿佛像都像是活了过来。正中的释迦牟尼佛垂目而坐,唇角微微上扬,带着亘古不变的慈悲。

      清源站在佛前,手中持着念珠,正低声诵经。他诵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字字清晰,在这空阔的大殿里回荡。

      她进去时,清源微微侧身,让出佛前的位置。他没有看她,可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。

      李长宁跪在蒲团上,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,三拜,插进香炉。

      双手合十,闭眼。

      佛前的烛火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
      ——佛祖在上。信女李长宁,今日返程。

      她在心里默念。可念完之后,却没有起身。

      她忽然想问一问。

      问一问这尊佛,为什么要让她重活一回。

      上辈子她输得彻彻底底,死在火里,死在黑暗里,死在那个人怀里。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可她睁开眼,又回到了二十岁,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候,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是因为她还有未竟的事,还是因为那个人救了她,用他的命换了她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可她知道,这一回,她不能再输了。

      ——佛祖在上。信女不知前世因缘,不知今生何为。但既重来一回,必不负这光阴。愿此去顺遂,愿该见的人都能见到,愿该做的事都能做成。

     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很重。

      然后她睁开眼,起身。

      清源已经诵完经,垂目行礼:

      “贫僧见过公主殿下,殿下今日回府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清源微微颔首:“贫僧送殿下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推辞。

      ---

      山门外,仪仗已备。

      赵辰带着亲卫列队而立,韩绪站在马车旁低声嘱咐着什么。晨光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马车的青帷上,落在山门青灰色的石砖上。

      李长宁转身,看向清源。

      他就站在山门下,灰色的僧衣,晨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垂着眼,没有看她。

      “这三日,叨扰大师了。”

      清源抬眼看她。

     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深得像藏着一千年的雪。可那雪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      “殿下客气。”

      风吹过山门,吹动她的衣袂,也吹动他的僧袍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她想起前天那个荷包,想起他昨日在大殿里诵经的背影,想起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,可她就是知道他知道她在。

      她想起前天初见,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瞬间,佛珠崩落一地。

      一百零八颗珠子,砸在青砖上,噼里啪啦,像落了一地的雨。

      她想起前世那个声音。

      隔着门,低沉,平静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三年。他念了三年经。她听了三年。他从没说过别的话,她也从没问过别的事。

      最后那场大火,他冲进来——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可她知道,此刻他站在这里,活生生的,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大师,告辞。”

      她转身,往马车走去。

      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
      “殿下。”

      她停下脚步。

      没有回头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带着早春的凉意。

     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他的声音,很轻,很稳:

      “殿下保重。”

      李长宁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      她想起前世,他也是这样说的。隔着门,隔着看守,隔着这世上所有的规矩和界限。说一句“保重”。

      那是他被囚三年里,唯一一次,听见有人对她说“你很重要”。

      现在她又听见了。

      她回过头。

      他站在山门下,灰色的僧衣,晨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看着她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可这一刻,她看见那雪里有光。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“大师也保重。”

      她转身上了马车。

      车帘落下。

      马车缓缓驶动。

      走出很远,她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山门口,那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。

      一动不动。

      她放下车帘。

      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——大师,您为什么要来?

      这个问题,她问过自己很多遍。

      没有答案。

      可她知道,这辈子,她要找到那个答案。

      马车辘辘向前。

      她没有再回头。

      李长宁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——清源。

     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      ---

      与此同时。东都,太子府。

      李显坐在书房里,看着面前的密报。

      密报很薄,只有几行字。

      写的是:镇国长公主于二月十九抵达白马寺,步行上山,沿途与百姓同行。法会三日,一切如仪。今日回府。

      李显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。

      “就这些?”

      跪在下面的人低着头:“是。公主这三日,只在寺中礼佛,偶尔去后山散步,没有见任何人。”

      “没有见任何人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李显把密报放下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旁边站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正是太子少师许敬宗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那密报,开口道:

      “殿下不信?”

      李显冷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孤那个妹妹,金殿上那番话,许先生是听见的。”

      “你觉得,她去白马寺,真的只是礼佛?”

      “两年幽居,一鸣惊人啊!”

      许敬宗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臣也觉得蹊跷。但派去的人盯了三日,确实没有发现。”

      李显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    窗外是太子府的庭院,假山池沼,花木扶疏。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,从意气风发的青年,住到两鬓斑白的暮年。

      “许先生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母皇为什么让她去?”

      许敬宗想了想。

      “陛下年迈,龙体欠安。往年都是亲自主持法会,今年派长公主去,是让长公主代行天子之事。”

      “这是抬举。”

      李显点点头。

      “抬举。孤等了二十三年,母皇从没抬举过孤。”

      许敬宗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显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    “许先生,你说,母皇是不是想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

      许敬宗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    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“陛下是明君。明君不会做悖逆祖宗的事。”

      “自古以来,传嫡不传庶,传长不传幼。殿下的太子之位,名正言顺。”

      李显看着他。

      “名正言顺。可母皇当年,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后。”

      许敬宗沉默了。

      李显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密报,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“继续盯着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李显顿了顿,“让钱五那边小心些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那人退了出去。

      许敬宗看着李显,欲言又止。

      李显察觉到他的目光。

      “许先生有话要说?”

      许敬宗沉吟片刻,还是开口了。

      “殿下,钱五这个人,要不要想个法子弄出来?万一当年驸马的事……”

      李显摆了摆手。

      “李长宁还没注意到他,真有动作反而不妥。裴怀安都死了两年了,马也死了。翻?凭什么翻呢?”

      许敬宗不再说话。

      李显走回窗前。

      他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,已经开始谢了。地上落了一层花瓣,仆人们正在打扫。

      “许先生。”

      “臣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,一个人,等了二十三年,还能再等多久?”

      许敬宗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显也没有等他回答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那株残梅,慢慢开口:

      “孤不想再等了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公主府。

     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。公主府总管事韩绪善早已带着人在门口候着,见她下车,赶紧迎上来。

      “公主辛苦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,往里走。

      走到二门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    “韩绪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我有事吩咐你,你随后进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李长宁走进正院。

      青梧跟在后面,忍不住小声问:“公主,您不歇一会儿?”

      李长宁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先不歇。”

      她走进屋里,在几前坐下。

      从怀里拿出那张在重生第一夜就默写好的名单,摊开。

      张若虚——春闱进士,过目不忘

      周慎之——御史台,文章好

      刘元敬——户部侍郎

      郑守直——大理寺丞

      网,才刚刚开始织。

      太子那边,必然已经动起来了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    窗外是她住了七年的院子,一草一木都熟悉。

      可她知道,今生今世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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