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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梅林 ...

  •   第八章梅林

      二月二十,午后。

      李长宁在禅房里歇过午觉,青梧进来伺候梳洗时,低声说:“公主,赵辰回来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青梧继续道:“梅林那边,来人了。确实是丞相府的那位陈先生。”

      “确定?”

      “赵辰去年陪同公主参加宫宴时见过,不会错。他在梅林外守了半日,亲眼看见人进去的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昨日她让赵辰去后山盯着那片梅林,从早到晚,一步不离。赵辰问她盯谁,她只说“盯一个爱梅的人”。赵辰没有多问,只是点头领命。

      如今看来,那人果然来了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午前到的。陪着他夫人用了素斋,午后夫人在大殿礼佛,他去了后山。这会儿还在梅林里。”

      李长宁站起身。

      “备帷帽。”

      青梧愣了愣:“公主,您要去?”

      “去赏梅。”

      青梧不敢再问,服侍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又取了帷帽来。

      李长宁看了一眼那帷帽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青梧愣了愣:“公主,万一被人看见……”

      “看见就看见。”李长宁理了理袖口,“本宫是来替母亲祈福的,不是来躲人的。”

      她推门出去。

      青梧赶紧跟上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后山的梅林确实开得正好。

      二月末,梅花将谢未谢,枝头还有些残红。地上落了一层花瓣,踩上去软软的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锦缎。风吹过时,几片落梅从枝头飘下,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上,落在她的肩头。

      李长宁走得不快,帷帽拿在手里,目光在梅林间逡巡。

     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没有脂粉,没有钗环,就这么素素净净地走在这片落梅之间。

      可越是素净,那张脸就越发显眼。

      眉如远山,不描而翠;鼻梁挺秀,唇若含丹。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眼尾狭长如刀裁,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凌厉的锋芒。此刻那锋芒是收着的,藏在眼底,藏在睫毛的阴影里,却偶尔泄露出一丝冷光,像是落在这片梅林里的冬日残阳。

      她走得很慢。

      穿过一片林子,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
      石凳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士,穿着半旧的青衫,正对着一株残梅出神。他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看那枝头的落花,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
      陈文和。

      她见过他几次。在宫宴上,远远地看过几眼。从没说过话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急着走过去。

      她在几步之外停下,像是在看另一株梅。

      陈文和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
      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。那愣怔只持续了一瞬,很快就被压了下去,可那一瞬间,李长宁看见了他眼底的意外——以及,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    他起身行礼。

      “不知殿下在此,失礼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微微颔首。

      “陈先生也来赏梅?”

      陈文和笑了笑,神态自然。

      “陪拙荆来的。她在殿里礼佛,老朽闲来无事,便来后山走走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,看向那株残梅。

      “这梅花,开得真好。”

      陈文和也看向那株梅。

      “是啊。白马寺的梅,是东都一绝。每年二月,老朽都要来瞧瞧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李长宁脸上掠过。

      “只是没想到,今年能与殿下同赏。”

      那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可李长宁听得出来,他是在试探。

      试探这究竟是偶遇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那株梅。

      “陈先生爱梅?”

      陈文和笑了笑。

      “爱。梅花开在冬天,百花凋零之际,一枝独秀,却不争春。老朽觉得,这才是君子之道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不争春。先生说得是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忽然道:

      “可本宫倒觉得,梅花不是不争。它挑了最难的时节开,恰恰是它争得光芒的表现。”

      陈文和微微一怔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那枝头的残红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冬天万木萧条,百花敛迹。它偏在这个时候开,偏要在这一片寂寥中独占枝头。这不是不争,是争得太早,争得太傲。”
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陈文和。

      那双丹凤眼里,锋芒一闪。

      “先生以为呢?”

      陈文和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殿下的见解,倒是新鲜。”

      李长宁笑了笑。

      “新鲜不新鲜的不打紧。本宫只是觉得,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不是想不争就能不争的。站在那个位置上,就算你什么都不做,也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
      风吹过,又落下几片花瓣。

      陈文和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有意外,还有一丝……他也许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。

      “殿下今日来,是为赏梅,还是为说这些?”

      李长宁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淡,却让那双丹凤眼里的锋芒又亮了几分。

      “本宫说了,是来赏梅的。只是这梅花开得好,忍不住多说了几句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道:

      “陈先生替本宫带句话给相爷可好?”

      陈文和微微欠身。

      “殿下请说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那株梅。

      “就说,梅花开在冬天,确实不喧宾夺主。可若是有人想把整个园子都种上别的花,那梅花再不想争,也得争一争。”

      陈文和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风从梅林间穿过,吹动他的青衫,也吹动她的衣袂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
      “老朽会把话带到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“多谢先生。”

      她没有再多说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陈文和的声音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

      她停下脚步。

      陈文和站在那株残梅下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殿下今年二十?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陈文和笑了笑。

      “老朽二十岁的时候,还在乡间读书,不知天高地厚。殿下二十岁,已经知道梅花该怎么开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老朽佩服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只是微微颔首,然后继续往回走。

      走出梅林,青梧迎上来。

      “公主,那位陈先生……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山门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带着落梅的清香。

      她知道,陈文和会把话带到。

      狄致远会知道她的意思。

      剩下的,就是等。

      等他表态。

      等他不拦。

      等他自己想明白,这满园的梅花,到底该不该让给别人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往山下走去。

      脚步很轻。

      那双丹凤眼里,锋芒依旧。

      ---

      回到禅房,李长宁在几前坐下。

      青梧端了茶来,忍不住问:“公主,那个陈先生说的话,奴婢听不懂。什么叫‘梅花开在冬天’‘争不争’的?”

      李长宁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他在告诉我,狄相爷看见我了。”

      青梧愣住了:“看见……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就是知道我在做什么,知道我想要什么,知道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寡妇。”

      “那他……是站在公主这边了?”

      李长宁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他没站。他那种人,永远不会明着站。”

      “他只是让我知道——他不会拦我。”

     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公主,你怎么知道相爷府的这位陈先生会去梅林,早早地就派赵辰去盯着了?”

      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从前我常去习艺馆。戴着帷帽,从后门进,谁也不让说。那些女子不知道我是谁,只当我是个心善的夫人。”

      “她们在我面前,什么都敢说。”

      “有的说自己在大户人家当过差,见过什么世面。有的说街上听来的闲话,谁家夫人偷人,谁家老爷纳妾。有的说庙里的事,哪个和尚会念经,哪个香客出手阔绰。”

      “陈文和的事,就是那时候听来的。”

      李长宁顿了顿。

      “有个人说,狄相爷最看重的幕僚陈先生竟然是个“妻管严”。这位陈幕僚的夫人又极是个崇佛的,每月初一十五必来白马寺烧香,逢到法会更是次次不落。而这位陈幕僚只要有空,每回都陪着来——不是陪夫人,是陪夫人来的时候,顺道去后山赏梅。那陈先生爱梅成痴,谁都知道。”

      “还有张柬之纳妾的事。也是那时候听来的。”

      “有人说起自己以前伺候过的夫人,说那夫人死后,贴身侍女被老爷收了房。那侍女跟了夫人二十年,识文断字,如今倒成了得宠的妾室。”

      青梧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“公主,您……您那时候就想着用这些了?”

      李长宁摇了摇头。

      她当时听了,也没往心里去。

      是在前世幽闭冷宫的三年,她反复咀嚼失败的人生,咀嚼记忆里所有人的所见所闻,她才忽然想起来。

     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,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。没人捡的时候,就那么散着。可一旦有人弯腰去捡,一颗一颗串起来,就是一串佛珠。

      李长宁放下茶盏。

      ——前世她什么都没做,不是因为没有消息来源。

      是因为她从没想过,从没想过这些消息要怎么用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窗外。

      “青梧,你记住。”

      “往后,习艺馆不只是收容人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那些女子,她们的眼睛、耳朵、嘴,都比我们想象的管用。”

      不仅如此,往后,李长宁心想,她必要在这些士族百姓之中,真正的织起一张消息的网络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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