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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他的回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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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他的回忆
二月二十,夜。
禅堂的门早已关上,殿内的烛火却还亮着。
清源跪在佛前,手里握着那串新穿好的佛珠。一百零八颗沉香木珠子,一颗一颗,他数了三遍,却还是静不下来。
他闭上眼。
面前的释迦牟尼佛垂目而坐,唇角带着亘古不变的慈悲。可他闭上眼,却只看见另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。
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眼尾狭长如刀裁。隔着半个院落,隔着上百个香客,隔着日光和香火,那双眼睛看向他——
只一瞬。
然后他手中的佛珠就崩断了。
一百零八颗珠子砸在青砖上,噼里啪啦,像落了一地的雨。他弯腰去捡,一颗一颗,动作很慢,很稳。可他的心,跳得从来没有这么快。
他从未见过她。
镇国长公主,女皇的幼女,守寡两年的公主——这些他都知道。可他从未见过她的脸。
今日见了。
可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看她一眼,心会跳成这样?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颗刚穿好的珠子。烛火映在珠子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想起那一瞬间,四目相对时,他心里涌起的那个念头——
我见过她。
可他想不起来。
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,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。只是一看见她,就觉得熟悉。那种熟悉,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曾经听过这个人的声音。
他摇了摇头。
这念头太荒唐了。他从未去过公主府,她从未踏足过这里。他们怎么可能见过?
可那个念头,挥之不去。
清源睁开眼,看着面前的佛。
“世尊,”他低声开口,“弟子今日,心乱了。”
佛没有回答。
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他想起午后在后山,他正在分拣药材,慧明跑来说,长公主殿下往后山去了。他站起来,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去了梅林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只是想再看她一眼。只是想……
他远远地站在梅林外,看着她走在落花里。月白色的衣裙,素净的发髻,那张脸在梅花映照下,像是会发光。
她站在那株残梅前,风吹过,落花飘在她肩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回去了。
——贫僧这是怎么了?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佛珠。新穿好的,一颗一颗,紧紧实实。
他想起那崩断的珠子。想起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的声响。想起她看着他时,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……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一刻,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很紧。
很疼。
只是一瞬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闭上眼。
他念起《楞严经》。那是他最熟悉的经文,闭着眼也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。
“尔时阿难,因乞食次,经历淫室,遭大幻术……”
阿难。
他想起阿难的故事。
阿难是佛陀的弟子,随佛出家后,因容貌端正,屡遭妇女诱惑。有一次他乞食归来,遇到摩登伽女,那女子对他一见倾心,用种种方法想要得到他。佛陀教阿难以《楞严咒》破之,摩登伽女后来也随佛出家,证得阿罗汉果。
还有那个后世流传的故事——有人问阿难,你有多喜欢那女子?阿难说:我愿化身石桥,受那五百年风吹,五百年日晒,五百年雨淋,只求她从桥上经过。
清源睁开眼。
他看着面前的佛。
“世尊,阿难遇摩登伽女,是情劫。可弟子遇她,算什么?”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她看向他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就再也没能静下来。
他想起她跪在佛前上香的样子。她闭着眼,双手合十,不知在许什么愿。那一刻他忽然想,如果她许的愿和他有关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世尊,”他又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弟子修行二十三年,从未有过今日这般……心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弟子不知,这是情劫,还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佛前的烛火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他跪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燃了大半,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最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禅院的夜色。月光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那几竿修竹上,落在远处的屋檐上。
他想起她明日就要走了。
明日。
他想起昨夜送过去的药包,不知道她用了没有。
那天她步行上山,他想着她明日腿脚许会酸痛。
所以他叫来慧明。
“把这个送去给长公主殿下。”他把那个装着艾草的荷包交给慧明,“就说,敷脚用的。”
慧明问:“师父,为什么要送这个?”
他说不出为什么。
只是想送。
只是……
想让她安好,愿她时时舒适而已,山上毕竟不比公主府中。
那晚,他站在窗前,看着慧明跑远的背影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问自己:贫僧,这是怎么了?
没有答案。
只有那隐隐的、说不清的、似曾相识的感觉,还在心头萦绕。
似曾相识,却不知相识在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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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清晨,钟声响起的时候,清源已经在大殿里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来这么早做什么。法会已经结束,她或许不会再来佛堂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站在佛前,手里握着念珠,一遍一遍地念经。念的是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辰时,她竟然来了。
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可她进来的时候,他还是忍不住侧身,让出佛前的位置。
她跪在蒲团上,接过香,三拜。
他看着她。
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今日穿着那身深青色的翟衣,庄重肃穆,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。
她闭着眼,双手合十,不知在许什么愿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忽然又想起昨日那一瞬间。
四目相对时,他心中涌起的那个念头——
我见过她。
他没有见过。
可那感觉,那么真切。
然后她睁开眼,站起来。
四目相对。
“大师,”她开口,“本宫今日返程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贫僧送殿下。”
她没有推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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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门外,仪仗已备。
她站在他面前,风吹动她的衣袂,也吹动他的僧袍。
“这三日,叨扰大师了。”
“殿下客气。”
他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还是昨天那双眼睛。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眼尾狭长如刀裁。可此刻那锋芒是收着的,藏在眼底,藏在睫毛的阴影里。
他忽然想问:殿下,我们可曾见过?
可他没问。
他只是看着她,道了一句“殿下保重。”
风吹过山门。
她转身,登上马车。
车帘落下。
马车缓缓驶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马车越走越远,走出山门,走下石阶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他没有动。
慧明跑过来,仰着头问:“师父,您站在这儿看什么?”
他低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,还在跳。
和昨天一样。
和那一瞬间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天。
——殿下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