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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织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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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织网
巳时去大殿上完香。
李长宁在禅房里净手,青梧进来收拾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公主,阿月来了。”
李长宁端起茶盏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阿月低着头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里头装着几个粗瓷碗。走到门口就要跪,被青梧一把拉住。
“公主说了,在外头不用跪。”
阿月手足无措地站着。
李长宁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日怎么来了?”
阿月低着头,声音不大不小:“回公主,寺里的师父说,禅房的茶碗该换了,让奴婢送几个新的来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——是个会说话的。知道拿送碗当借口。
“放下吧。”
阿月站在禅房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装碗的竹篮,却半天没动。
青梧看了她一眼:“不是送完了吗?怎么还不走?”
阿月咬着嘴唇,往里看了一眼。忽然转身,走到李长宁面前,跪了下去。
这回青梧没来得及拦。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不是说了,不用跪?”
阿月跪在那儿,抬起头,眼眶红着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公主,奴婢……奴婢有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阿月深吸一口气:
“昨儿个公主问奴婢,想不想读书。奴婢回去想了一夜。”
“奴婢想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阿月继续说:
“奴婢不光想读书。奴婢还想……想做人。”
“像那些来上香的妇人,穿干净整齐的衣裳,能走在阳光下,能抬得起头来。”
“不是逃难的,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,不是这辈子只能刷碗端茶的命。”
“奴婢想自己说了算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掉下来,可声音一点没抖。
“奴婢不知道公主到底要做什么。可奴婢知道,公主是第一个问奴婢‘你想不想’的人。”
“别人给口饭吃,就是恩德。可公主问奴婢想不想。”
阿月抬起头,看着李长宁。
“奴婢想。”
“公主让奴婢做什么,奴婢就做什么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十八九岁的姑娘,瘦瘦的,手上全是茧。跪在那儿,膝盖硌着地砖,可她腰板挺得笔直。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阿月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先前听你说,你是忻州人?”
“是的,回公主殿下,奴婢从忻州到东都来投奔亲戚,路上遇见的阿星,后来到了东都,又被亲戚赶出来,在东都街上饿了两天,又是阿星分了我半碗粥,自此我们就结拜为姐妹,一起相互照应着,在这东都活下去。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
“家里还有别人吗?”
“奴婢以前有个未婚夫,叫孙旺。他家就在隔壁县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。雪灾后,他家自顾不暇,婚事就黄了。”
李长宁听着。
阿星继续说:
“奴婢来东都投奔远方的亲戚。他家在东都开杂货铺的,要奴婢给她儿子做妾。她儿子家里已经有了一妻一妾,奴婢不干,说宁愿当丫鬟。姑姑不收,把奴婢赶了出来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,过了会儿,她问:
“你刚才说,想读书?”
阿月用力点头。
“想。做梦都想。”
“好。”李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
“阿月,”她背对着,看着院落里的玉兰,“你记住这个地方。”
阿月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白马寺。”
“往后,在这附近会有一间学堂。”
“专门给女子开的学堂。”
阿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李长宁没有回头。
“不是现在。现在还没有。可快了。”
“等学堂办起来,你和阿星,还有像你们这样的人,都能来读。”
“不用花钱,不用求人,不用跪着求谁赏一口饭。”
“想来的,就来。”
阿月跪在那儿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发颤:
“公主……那学堂,是您办的吗?”
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可阿月懂了。
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“公主,奴婢等着。”
李长宁转过身,走回几前,坐下。
“等着的时候,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“阿月,”李长宁开口,“我不是在帮你。咱们是公平买卖。”
阿月凝神听着。
“你帮我两年,我帮你们一辈子。”
阿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可她拼命点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李长宁让青梧拿出一个小银锭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,是定钱。”
“往后,你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——谁家在议论什么,谁在打听什么,谁来了寺里,谁神色不对——记住就行。”
“我会安排青梧派人来,每月一次,你们说给来人听。”
阿月双手接过那锭银子,手在发抖。
“公主,奴婢不识字……”
“不用写。用嘴说就行。”
“来的人会听,会记。你们只管听,只管看。”
阿月用力点头。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你们可以去读书,只要留个信任的人在铺子上听着消息。”
“两年后,此事结束。银子我给你们加百倍,让你们自己开铺子。”
“茶铺、布铺、杂货铺,什么都行。”
“往后你们就是自由身,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阿月跪在那儿,眼泪流了满脸,可她在笑。
李长宁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阿月深深叩首:
“公主,阿星也愿意。”
“她也想读书。也想做人。”
“我们俩一起,帮公主做那两年事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阿月行了个礼,退下了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宁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,半天没动。
“公主,”青梧小声问,“您真要在白马寺办学堂啊?”
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那几竿修竹。
——办。
这辈子要办的事,多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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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青梧,你说,两年能做多少事?”
青梧一愣,想了想:“两年……能做的事可多了。种一季粮,养一茬蚕,织几百匹布……”
李长宁摇了摇头。
“我是说,一个人,两年能做成什么?”
青梧答不上来。
李长宁没有再问。
她看着窗外那几竿修竹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
——两年。
前世,母亲是天授二十一年秋天病倒的。
那一年秋天,她记得很清楚。九月里,母亲还在含元殿上朝,声音还是那么稳。十月,开始咳嗽。太医院说是风寒,开了方子,吃了不见好。十一月,开始发热,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。
她每天进宫请安,跪在榻前看着母亲昏睡的脸。
有时候母亲会醒来,看她一眼,不说一句话,又闭上眼睛。
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,东都下着大雪。
她跪在紫宸殿外,听着殿内传来的哭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母亲没了。
——后来她一直想,那场病,是怎么来的?
太医院的人说,是累的。母亲操劳了一辈子,六十多岁的人,身子骨撑不住了。
可她知道,或许不仅仅是如此。
那一年秋天,下了朝后母亲单独召见了太子,后来罚跪太子于大明宫外三个时辰。那是她从小到大,第一次见母亲发那么大的火。
从那以后,母亲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。
太子究竟说了什么?母亲到底为何动气?她当时没在意,后来也忘了。
——这辈子,她要查清楚。
“青梧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刚才的事儿你听见了。”
“回去之后,你再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青梧凝神听着。
“像阿月阿星这样的人,再找几个。”
“银子从我私库里出。人你来挑。事你来管。”
“每月一次,把消息汇总,挑出重点来,你来跟我说。”
青梧一愣。
“要什么样的?”
“有野心的。不甘心的。想往上走的。”
李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:
“茶摊、饭铺、杂货摊——哪里人多,哪里就缺眼睛。你去找这样的人,给她们本钱,让她们把摊子支起来。东都城东一个,城西一个,城南一个,城北一个。”
“往后她们赚了,是她们的。赔了,算我的。”
“只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李长宁转过身,看着青梧。
“让她们多看、多听、多记。听见什么新鲜事,记住。看见什么奇怪的人,记住。哪天有人来打听不该打听的事,更要记住。”
“你每月安排人去一趟,把她们听见的记下来。”
青梧站在那里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她听懂了。
这不是一两个眼线的事。
这是……一张网。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能做吗?”
青梧深吸一口气。
“能。”
李长宁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
她转回身,继续看着窗外。
远处传来寺庙的午钟声,一下一下,沉沉的。
——两年。
前世她在冷宫里想了三年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不是输给了太子。
是输给了自己。
输给自己以为这世上有公道,输给自己以为熬一熬就能过去,输给自己……从来不敢真正去想:她要的到底是什么。
母亲当年登基的时候,天下人说她牝鸡司晨。可母亲扛下来了,坐了二十三年。
可然后呢?
然后母亲老了,病了,死了。她选来选去,最后还是把天下交给了一个男人。
因为没有别的选择。
因为没有女人能接。
因为她用了二十二年,也没能让这天下觉得——女人坐在那个位置上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李长宁想起前世在冷宫里问自己的那些话。
她问过:如果再来一次,她会怎么做?
她想了很多遍。
想通了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太子的位置,不是那个男人的天下。
她要的是——有一天,这天下有女人能自己说了算。
是她自己说了算。
是阿月阿星那样的人,也能自己说了算。
不再是“婚嫁随父,出嫁随夫”,不再是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不再是“不三不四的女人”。
是活得像个人。
是她上辈子没活成的样子,是这天下女人世世代代没活成的样子。
母亲用二十三年,给她开了一条路。
可母亲没能走完。
这辈子,她要自己走。
还要带着更多的人,一起走。
李长宁看着窗外那几竿修竹。
风一吹,它们就弯下去。风停了,又直起来。
弯下去,直起来。
弯下去,直起来。
——像人一样。
她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