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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草药 ...

  •   第六章草药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白马寺的夜晚格外寂静,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沉的。

      李长宁坐在禅房里,案上一盏孤灯,照出一小片光亮。

     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青梧压低的声音:“公主,人来了。”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门推开,青梧先来到李长宁身边,低声说到:“奴婢找了个借口,说是忘了拿公主手抄的佛经,明日要供奉佛前,公主着急要,所以喊了王虎赶了车来的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王虎低头进来,在门口就要跪下。

      “站着说话。”李长宁的声音不高,却让他生生顿住。

      王虎垂手站着,头低着,不敢抬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几道深深的纹路——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李长宁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    “怀安生前,”她开口,“你跟了他多少年?”

      王虎抬起头,眼中有泪光。

      “八年,公主。末将十五岁就跟了公子。”

      公子——是裴家的称呼。他还是改不了口。

      李长宁心里微微一动。

      “那匹马,”她说,“你见过吗?”

      王虎一震。

      “太子送的那匹。怀安死前,谁经手过?”

      王虎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青梧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
      李长宁没催,只是等着。

      终于,王虎开口了:

      “马厩的管事,姓钱,叫钱五。”

      他声音发涩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      “那人是公子从裴家带来的,公子信他。末将伤了腿之后,马厩的事就全交给他了。”

      “出事前三天,他特意跟公子说,城西那片草场最好,适合跑马。”

      “出事那天,马鞍是他亲手备的。”

      “事后……”王虎的拳头攥紧了,“事后末将想去看看那匹马,可马已经处理了。钱五说,是太子府的人来打死的,说摔了驸马,虽死难容。”

      李长宁静静地听着。

      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      “你当时,”她慢慢开口,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      王虎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
      “末将……末将没证据。钱五是裴家老人,公子信他,末将说了,公主信吗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信吗?

      前世,她没召见王虎。那时候她不在意公主府小小的一个马夫,只忙于国朝大事,却不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,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。
      “钱五现在呢?”

      “还在府里,”王虎低下头,“末将……末将这些年一直盯着他。”

      李长宁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
      “盯出什么了?”

      王虎抬起头,眼里有光。

      “驸马出事后,他见过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每年正月,那人就会来府里找他。来人穿便装,说是他兄弟逢年过节来走门,但从不提礼品,态度还颇为倨傲。”

      “末将见过两次。那人的脸,末将记得。与钱五毫无相似之处。那人绝对不是钱五的兄弟!公主不信,一查便知。”

      “可有什么特征?”

      “右边眉骨有道疤。很显眼。”

      右边眉骨有道疤。

      李长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把这个特征刻进记忆里。

      “他来找钱五之后,钱五可有什么异常?”

      “有!每次那人来过之后,钱五都会出门一趟,说是去城外看马,一去就是半天。”

      “去城外哪里?”

      “末将跟过一次。是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庄子,门口没挂匾,但看着像是有人住的地方。末将不敢靠近,怕被发现。”

      城西三十里外。

      李长宁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王虎,”她放低声音,“你回去之后,继续盯着钱五。但别打草惊蛇,只看他跟谁见面,往哪儿去,收了什么东西。那个庄子,也不要再去,我自会派人盯着。”

      “末将遵命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李长宁看着他,“往后在府里,我不会单独见你。有什么事,我会让青梧传话给你。你也不要主动来找我。”

      王虎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怕打草惊蛇。

      “末将明白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烛火在夜风里摇曳,明明灭灭。

      “怀安死的时候,”她忽然问,“你在哪儿?”

      王虎低下头。

      “末将在城外。钱五说,马厩的草料不够了,让末将去城外拉草。末将去了,回来的时候,公子已经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

      李长宁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草料不够。恰好那天不够。恰好让他出门。

      一切都算得刚刚好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看着王虎。

      “你恨吗?”

      王虎抬起头,眼眶红着。

      “末将……末将跟了公子八年。公子待末将如兄弟。末将这条命,是公子从战场上背回来的。末将……”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再问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    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禅堂的屋檐,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。

      “你回去吧。”

      王虎深深叩首。

      他起身,退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。

      “公主,”他没回头,声音很低,“公子他……其实不怨您。他那年跟末将说,公主是好人,是他自己配不上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青梧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李长宁才转过身,坐回几前。

      案上那盏孤灯,已经燃了大半。

     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想起前世最后那场大火。

      也是这样的火。只是更大,更烫,烧得更快。

      她想起那场大火里冲进来的人——灰色的僧袍,被火燎得发焦,拼命护在她身前。

      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李长宁收回思绪,目光落在案上那个粗布荷包上。

      她伸手拿起荷包,放在掌心,轻轻握了握。

      草药的味道,清苦,但不难闻。

      像那个人的声音。

      “一切众生,从无始来,生死相续,皆由不知常住真心,性净明体,用诸妄想。此想不真,故有轮转。”

      她放下荷包,吹灭灯。

      黑暗中,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裴怀安。

      你是个好人。

      可这世道,好人活不长。

      这辈子,我会让你死个明白。

      也让钱五,死个明白。

      也让那个眉骨有疤的人,死个明白。

      ——一个一个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二月二十,法会次日。

      李长宁在禅房里醒来时,窗外已经透进天光。青梧端了水进来服侍她梳洗,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的安排——巳时还要去大殿上一炷香,午后有僧人来讲经,傍晚……

      她穿戴整齐,推门出去。

      门外站着一个僧人,不是清源,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和尚。见她出来,合十行礼:“贫僧奉住持之命,来为殿下送早膳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小沙弥捧着的食盒。

      “有劳。”

      僧人把食盒递给青梧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僧人低头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住持说,殿下昨日步行上山,今日腿脚许会酸痛。早膳里有道药膳,是寺里自种的药材,可舒筋活血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替本宫谢过住持。”

      僧人应了,转身离去。

      青梧捧着食盒,眼睛发亮:“公主,您看,住持多有心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

      青梧立刻闭嘴。

      李长宁回到屋里,揭开食盒。

      一碗粥,两碟素菜,一盅汤。汤里飘着几片不认识的东西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
      她看了那盅汤很久。

      然后,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——不烫,不凉,刚刚好。

      她没说话,把一碗汤喝完了。

      青梧在旁边看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憋得脸都红了。

      李长宁放下碗:“想问什么?”

      青梧憋了半天:“公主,您……您是不是认识住持啊?”
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

      “那您怎么直接就喝……”

      李长宁看她一眼。

      青梧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
      李长宁自有思虑,这碗早膳不会有问题,太子再怎么疯狂,也不至于当她在白马寺礼佛时候下毒害她,这跟昨天的事情是一个道理。青梧性子谨慎,贴身服侍她最久,又知道她与太子的龃龉,难免关心则乱。

      令她困惑的反而是清源的举动,她跟他今生算起来不过第一次见面。不认识。确实不认识。可为什么……
      昨天的草药、今天的药膳,说是对待宫中贵人的周到与礼节倒也说得过去,但……还是未免……

      她想起昨天看见他的第一眼。隔着半个院落,隔着上百个香客,他站在禅堂门槛里,灰色的僧衣,垂落的眉眼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。

     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颤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心动。是……说不清。

      上辈子,她听过这个人的声音。

      可她明明从没见过他。

      ——那个隔着门为她念经的人,她从未见过他的脸。

      李长宁垂下眼帘。

      想这些做什么。

     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。她转头看着窗外白马寺院落里的花枝。角落里有几株玉兰,正开着满树的白。那花开得团团簇簇的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像是落在枝头的雪。

      可她知道,那不是雪。

      雪是冷的。这花开得正好。

      东都的春天来得一如既往地早,可她知道,有些地方,雪还落着。

     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忻州的雪,正一尺一尺地往下落。落在那座她从未去过的城里,落在那些她还不认识的人身上。

      她想起昨日茶摊上那个叫阿月的女子所说的话——她说她是从忻州逃难过来的。忻州。前世确实有这么一桩事。那是她被禁足快结束的时候,听说忻州遭了雪灾,死了上百人。太子亲自去赈灾,回来时女皇大加赞赏,说他“仁心可托”。那时她听了,只觉得太子会做事,没往深处想。如今再回想,才隐隐觉得不对劲——忻州去岁秋天刚为云州战事征过粮,冬天又遭了灾,太子是如何平复得那么顺当的?

      她垂下眼帘。

      上辈子她来不及做的太多。来不及看清驸马的死,来不及拦住禁足的诏书,来不及在母亲病重时守在榻前说一句“儿臣在”。等她终于有时间想明白那些事,已经是在冷宫里,隔着门,听一个声音为她念经。

      这辈子,她要拼尽全力争一争。

      不管忻州的雪落得多大,不管太子藏得多深,不管朝堂上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暗流——她都要睁大眼睛看清楚。
      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几株玉兰,落在远处的屋檐上。

      那屋檐下,藏着多少事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会一件一件,查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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