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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法会之夜 ...

  •   第五章法会之夜

      李长宁脚步一顿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可她的脚步,停住了。

      身后的骚动越来越大,脚步声、低语声、衣袂摩擦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
      然后,一切忽然安静了。

      安静得像是一滴水落进深潭,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。

      李长宁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    咚。咚。咚。

      她慢慢转过身。

      禅堂的门开着。日光从门内透出来,照在门槛上。

      门槛外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他穿着灰色的僧衣,衣料极寻常,洗得有些发白,却干净得像是不染尘埃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什么动作,也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垂着眼,仿佛这满院的香客、这漫天的日光,都与他无关。

      可他的脸——

      李长宁怔住了。

      那是一张……她说不出的脸。

      不是俊美,不是清秀,不是任何她能想到的词。只是她看见那张脸的那一刻,忽然想起来——前世在最绝望的时候,青梧问过她,公主,您说世间真有神佛吗?

      她答不上来。

      现在她忽然知道了。

      若有神佛,大概就是长这样的。

      不悲不喜。不垢不净。不生不灭。

      他就那样站在门槛里,垂着眼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,都映在他眼底,又都与他无关。

      然后,他抬起头。

      隔着半个院落,隔着上百个香客,隔着日光和香火,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只一瞬。

      下一刻,他手中的佛珠——

      崩断了。

      一百零八颗沉香木珠子崩落一地,砸在青砖上,噼里啪啦,像是落了一地的雨。

      满院寂静。

      香客们愣住了。僧人们愣住了。连青梧都愣住了。

      只有李长宁站在原地,隔着满地的珠子,看着他。

      他低着头,看着那些滚落的佛珠。灰色的僧袍垂落,遮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他弯下腰,一颗一颗,捡起那些珠子。

      动作很慢,很稳。

     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    李长宁收回目光,转身,往大殿走去。

      她的心跳还在跳,但她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    ——佛珠断了,是他的事。

      她是来上香的。

      大殿里,香火缭绕。侍卫已清出一片空地,李长宁一行虽低调上山,但她深知此行她代表天子,该有的场面必须弘扬出去,以示天子皇权天授的礼佛诚心。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衣饰如此简单、前来拜佛礼香的女子,竟然就是那位声名赫赫的镇国长公主!

      李长宁跪在蒲团上,接过僧人递来的香,恭恭敬敬,三拜。

      她把香插进香炉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佛祖在上。信女李长宁,大周镇国长公主,今日代天子上香,为苍生祈福。愿天下太平。
      愿母亲安康。”

      愿……

      话音已了,她在心里默了默。

      愿那个隔着门为她讲经的人,这辈子,不必再隔着门。
      她站起身。
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头。

     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,停住了。

      “贫僧清源,参见镇国长公主殿下。贫僧来迟,还请公主恕罪。”

      声音低沉,平静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      李长宁慢慢转过身。

     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,灰色的僧衣,垂落的眉眼。手里握着一串佛珠——不是方才那串,是一串新的。

      一百零八颗。完好如初。

      “大师请起。”她微微颔首,声音也平静,“久仰。”

      他抬起眼帘,看她。

     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,李长宁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但她很快压下去。

      “本宫代天子上香,”她说,“法会之事,有劳大师了。”

      “不敢。”他说,“殿下步行上山,一路辛苦。”

      李长宁顿了一下。

      他怎么知道她是步行上山的?

      她没有问。

      “大师法眼如炬。”她只是淡淡一笑,“本宫的确走了一路。山下的茶摊,本宫也坐过了。”

      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茶摊,”他说,“简陋了些。”

      “简陋?”李长宁看着他,“本宫倒觉得,那是最好的茶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长宁也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大殿里,香火缭绕,钟声悠悠。虽身边有众人环绕,却又一方空间、恍若两人。

      两个人相对而立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
      三步。

      上辈子,隔着的是门。

      这辈子,是三步。

      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“法会巳时开始。殿下来得早,可先在寺中休息片刻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应了一声,却没有走。

      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太深了,深得像是藏着一千年的雪。她看不透里面有什么。

      但她隐约觉得,那双眼睛里,也有东西在看她。

      “大师,”她忽然问,“您信命吗?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贫僧信因果。”

      “因果?”李长宁轻轻笑了一下,“那您说,这辈子种下的因,下辈子能收成果吗?”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,慢慢开口:

      “殿下想收什么果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转过身,往殿外走去。

      走到殿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大师,”她说,“本宫来白马寺礼佛三日,为苍生祈福。这几日多有叨扰。”

      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巳正时分,本宫准时到。”

      她走出大殿。

      日光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
      青梧小心搀扶着:“公主,您非要一路走着上山,可要小心身体!还有,方才那位住持的佛珠怎么忽然断了?吓死我了——您说那是不是什么不好的兆头——”

      “青梧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话多。”

      青梧立刻闭嘴。

      李长宁往禅房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她忽然又停下。

      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。

      他还在殿中,背对着门口,站在佛像前。

      日光从门外照进去,落在他的僧衣上,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也在看什么。

      李长宁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——大师,您说这辈子种下的因,下辈子能收成果吗?

      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。

      她想问的是——
      上辈子,您为什么要救我?

      ---

      白天的法会已经结束。现在李长宁坐在僧房里,说是僧房,但也是每年白马寺为宫中贵人来寺特意准备的一处院落,清净雅致。青梧奉命去行事,房中李长宁只身一人,眼前只有一盏烛灯,脑中却是前世的点点滴滴。

      上一世,他们确实从来都没有见过彼此的面容。

      被幽闭的某一天,门外来了一个人。他自称清源,是白马寺的僧人,奉新皇之命,于门外念经持诵,来教她静心。她的好哥哥,哪怕登上了皇位,依然如此忌惮她啊。

      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门槛下露出一角灰色的僧袍。

      他念经。隔着门,声音低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    她听不懂那些经文。可她听得出,那个声音里,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没有怜悯。

      只是……念着。

      像是对着佛,也像是对着她。

      那是她被囚禁以来,唯一一次,觉得不那么冷。

      后来他常来。每隔几天就来一次。有时念经,有时只是讲一些佛理。她隔着门问他:“大师,您为了什么念经?”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贫僧念经,为渡天下一切有苦有痛之人,包括殿下。”

      她愣住了。

      他继续说:“殿下想问的,贫僧答不了。但贫僧可以为殿下念经。”

      她没再问。

      可她知道,他是来陪她的。

      ——在这世上,还有人记得她。哪怕这也出自新皇的命令与惩戒。

      幽闭冷宫的第三年,新皇的使者来了。

      “陛下有旨:镇国长公主李长宁,勾结逆党,图谋不轨,赐——”

      她没有听完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冷宫起火。

      她奋力想逃出去,但门外上了锁,她拼命地喊,也没有一个人来救她。她逐渐绝望,看着火光从门外蔓延进来,看着那些木梁一根根砸下来,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个声音。

      那个隔着门念经的声音。

      火越来越大。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然后,她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来——灰色的僧袍,被火燎得发焦。

      是他。

      他冲过来,想拉起她,往外跑。

      可来不及了。

      横梁砸下来。

      最后一刻,他把她护在身下。

      她听见他的心跳。很快。跟她的一样快。

      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——大师,您说这辈子种下的因,下辈子能收成果吗?

     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。

      她想问的是:上一世,您为什么要来?

      可她没有机会问了。

      幽闭冷宫的三年里,她耳朵里听他讲那些经文,从他的佛理里学会了照见人心、细微体察的一些道理,她享受听他讲经时那片刻的安宁,但更多的时候,她的心不静,那些名为愤怒、不甘、悔意的情绪时时刻刻在烧灼着她的心,她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:她是怎么输的?

      她想了很多。

      想太子的手段——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?那些人是什么时候被他收买的?她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?

      想自己的失误——如果当时多问王虎一句,如果当时派人去查那匹马,早点揭发太子的阴谋,如果当时不那么“懂事”,多去争一争……

      想母亲的眼神——那个遗憾,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遗憾她没站起来?还是遗憾她没能告诉自己什么?

      想那些被她忽略的蛛丝马迹——

      王虎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      钱五那三天莫名其妙的“病”。
      她每次想查那匹马时,恰到好处被人打断的巧合。
      朝堂上那些人对她态度的微妙变化。
      母亲偶尔看她时,那欲言又止的沉默。

      三年里,她把那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可她想不出答案。

      上辈子,她出不去。她见不到人。她查不了。

      但这辈子,她要一个一个都查个清楚!

      ---

      法会于巳时正式开始。李长宁已换了礼服,代天子拈香、诵祝、祈福,一切如仪。清源立于大殿一侧,手持念珠,目光低垂,始终未曾看她。

      可她知道他在。

      就像他知道她在。

      法会结束后,已是午后。李长宁回到禅房,卸下礼服,换了常服。青梧端来斋饭,她吃了几口,便放下了。

      “公主,您今日走了一路,又站了一上午,腿不疼吗?”青梧念叨着,“奴婢出行一应都带着膏药以防万一呢,您敷点药吧。”

      李长宁:“嗯”。

      “公主,那个荷包……”

      李长宁看了一眼案上那个粗布荷包。

      那是法会结束,一个小沙弥送来的。说是住持让给的,“敷脚用的”。她打开看过,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几味草药,针脚细密,洗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她没用,也没扔。就那么放着。

      “放着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二月天黑得早,这会儿已经有些暗了。

      “青梧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你现在回公主府一趟,找个理由去把王虎叫来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
      青梧一愣:“王虎?那个驸马带过来的……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现在?公主,这儿是白马寺,您怎么……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她。
      青梧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,不敢再问,应了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
      李长宁转过身,目光落在案上那个荷包上。

      她走过去,拿起荷包,打开,闻了闻。

      草药的味道,清苦,但不难闻。

      她想起今日大殿上,清源立于一侧的身影。灰色的僧衣,垂落的眉眼,始终不曾看她一眼。

      克制守礼,出世高僧。

      她把荷包放回原处,没有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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