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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白马寺初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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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白马寺初见
二月十九,观世音诞辰。
李长宁的车驾在天不亮时便出了春明门。
青梧在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,手炉换了三次炭,蜜饯果子摆了八碟,生怕夫人路上有半点不适。毕竟这是消沉两年来,夫人第一次出城,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法会,第一次以皇室代表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“公主,”青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“前头就到十里铺了,咱们要不要歇一歇?”
李长宁摇了摇头。
“不歇。让他们把车赶慢些。”
青梧愣了愣。把车赶慢?这都快一个时辰了,公主一直在车里坐着,也不说话,也不吃东西,现在还要慢?
但她没敢问,只探出头去吩咐了车夫一声。
车轮果然慢了下来。
李长宁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外头。
二月早春,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冒了鹅黄的芽尖,田埂上偶尔有几个农人弯腰锄地,听见车马声便直起身,远远张望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再往前,是一些挑着担子的商贩,赶着牛车的农户,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去——都是去白马寺赶庙会的。
今年是女皇登基第二十年。天授年间,佛事盛行。女皇登基是天授皇权,佑福天下之意。所以往年这时候,白马寺的观音诞辰法会都由朝廷礼部操办,王公贵族车马如云,寻常百姓连山门都靠近不得。可今年,女皇“龙体欠安”,只派了长公主代为祈福,仪仗减半,禁令松弛,百姓们反倒能上山凑个热闹了。
离白马寺的山门台阶还只有大约一里地,李长宁看着那些挑担子的、赶牛车的、牵着孩子步行的百姓,忽然开口:
“停车。”
车夫勒住缰绳。
青梧吓了一跳:“公主?”
李长宁伸手:“把帷帽拿来。”
帷帽是出门前青梧硬塞进去的——虽说寡妇出门该戴,可公主从前最烦这东西,说闷得慌。这会儿怎么主动要了?
李长宁戴上帷帽,黑纱垂落,遮住了面容。
“下车。”
青梧彻底慌了:“公主!这……这怎么行?这荒郊野外的——”
“荒郊野外?”李长宁看她一眼,声音平静,“这是官道,前头就是白马寺,周围全是去上香的百姓。怎么,你的意思是,百姓走得,本宫走不得?”
青梧噎住了。
李长宁已经掀开车帘,扶着车辕下了车。
青梧只能跟下去,手里还抱着那个用不上的手炉,一脸欲哭无泪。
“让他们赶着空车慢慢走。”李长宁理了理帷帽,抬脚往官道边走去,“咱们跟着百姓走。”
今天是代皇帝礼佛,车架和仪仗虽说减半,但依旧要体现公主威仪,但李长宁自己为了体现礼佛的诚挚之心,衣饰着装却并不华丽繁杂,反而清淡简单。虽说此时轻装减员地步行,但是李长宁也并不害怕有什么危险,此时的大周朝也算得上政通人和,除了与自己角力的太子,也并不敢再今天搞出什么刺杀等的意外来。
二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得帷帽的黑纱轻轻拂动。
身后的公主仪驾远远跟着,李长宁身后只跟着青梧和几个护卫,走在官道边的土埂上,身旁是来来往往的百姓。有挑着香烛担子的老妇人,有背着竹篓的年轻媳妇,有牵着孩子的农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翁。
没人认出她。
她衣饰简单,哪怕看出布料不菲,顶多只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寻常贵族女子,走在人群中,不紧不慢。
青梧跟在旁边,一颗心悬在嗓子眼。她想不明白公主这是要做什么。驸马去后这两年,公主已经许久没来过此等热闹的地方,今日忽然要着礼服入朝,忽然要步行上山,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可她又不敢问。
走着走着,前头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李长宁脚步一顿。
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哭。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妇人,正手忙脚乱地哄着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李长宁走过去,蹲下身。
妇人抬起头,见是个戴帷帽的女子,声音和气,便哽咽着说了:“这孩子走累了,死活不肯走,可前头还有好几里地呢……今日是观世音诞辰,我想去给孩子的爹求道平安符,他在北边当兵,去年冬天那场仗,到现在都没信儿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李长宁沉默了一瞬。
北边。去年冬天。
她记得那场仗。大周和突厥在云州打了两年半,去年冬天最后那场仗,死了三千多人。捷报上说“大获全胜”,可她知道,那场仗本可以不打——两边早就耗不起提起了议和,是太子的人为了抢军功,故意拖延了议和的时机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女孩抽抽搭搭:“阿……阿宁。”
李长宁顿了一下。
阿宁。跟她同一个字。
“青梧”,李长宁接过荷包,从中摸出一块银子,塞进小女孩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妇人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:“这、这使不得,夫人,这太多了——”
“不是给你们的。”李长宁站起身,“前头有卖糖人的,给她买个糖人。剩下的,雇辆车,把你们娘俩送到山门口。”
说完,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青梧愣了一愣,急忙跟上去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那个妇人的声音:“夫人!敢问夫人贵姓?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给您立个长生牌位——”
李长宁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
青梧回头看了一眼,那妇人还站在原地,怔怔地望着她们的方向。
她忽然有点懂了。
从十里铺到白马寺山门,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。卖香烛的,卖素斋的,卖护身符的,卖糖人糖画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李长宁在一处茶摊前停下脚步。
茶摊是个简单的棚子,几张歪歪斜斜的条凳,几个粗瓷碗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往碗里倒茶,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子,穿着粗布衣裳,做一些简单的烧饼馒头,帮着端茶收碗。
“坐。”李长宁在条凳上坐下。
青梧瞪大了眼睛。
这……这地方?这茶碗?这凳子?她知道自家公主有时候不在乎贵贱,会收留那些平民妇孺,也会周济穷人什么的。但是,今天是来替女皇礼佛的啊。
李长宁已经摘下帷帽,放在桌上。
那两个年轻女子中的一个端着茶碗过来,一抬头,愣在了原地。
那碗茶差点洒了。
“公、公——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李长宁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。
粗茶,涩得发苦。但她面不改色。
“嗯?你认识我?”
那年轻女子哆嗦着跪下:“奴、奴婢是忻州人,去岁冬天家乡遭了灾,逃难来的,在春明门附近见过公主来施粥,后,后来承蒙寺里收留,在此处帮工……”
另一个女子本是来问客人,是否需要些粗食果腹,近前听到“公主”二字,赶忙也跪下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长宁没有伸手扶,但声音温和,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两个女子战战兢兢站起来,俱低着头回话:“奴婢阿月。”“奴婢阿星。”
李长宁看了她一眼。
两人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,都生得清秀,手上的皮肤粗糙,是干惯了活的。身上的衣裳虽然旧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读过书吗?”
两个女子都摇头。
“想读吗?”
她们抬起头,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阿星低下头去,阿月低声回:“奴婢……不敢想。”
李长宁没有再问。
她把茶碗放下,从袖中又摸出一块银子,放在桌上。
“这碗茶,值这个价。”
两人都愣住了。
李长宁已经站起身,重新戴上帷帽。
“青梧,走吧。”
走出茶摊十几步,青梧终于忍不住了:“夫人,您刚才那是——”
“那茶摊是白马寺设的。”李长宁边走边说,“专门收容逃难的女子,给她们一口饭吃,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青梧愣了愣:“夫人怎么知道?”
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上辈子,她被囚禁之前,曾经听说过一件事:白马寺的住持,那个当世第一圣僧,不只在寺里讲经,还在山下设了粥棚、茶摊、收容所,专门收留离家的、无家可归的妇人女子。
同样有人弹劾,白马寺此举不当,应将这些人员发还原地,否则女子多人聚集、又无从管理,恐聚众生事、多生祸患。
当时她听过就算,没往心里去。
但如今再看,呵!和半个多月前那场改变她一生的金殿弹劾的内容,是何其相似?
前世听他讲经,她想起这事却没问他,但今生她想亲眼看看。
白马寺的山门,在午时正刻出现在眼前。
青灰色的石阶一层层向上延伸,望不到尽头。石阶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遮住了大半天光。只有零零碎碎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。
香客们三三两两往上走,挽香烛、挽着花篮要献给观音娘娘的,有携家带小欢声笑语的,更有一些虔诚的香客在三步一叩首。远远地,传来了寺里的钟声。
李长宁站在山门下,抬起头。
上辈子,她从未来过这里。
隔着门听过他讲经,隔着门听过他说话,却从未见过他的脸。
他长什么样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此刻,他就在上面。
“公主?”青梧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您走了这一路,累了吧?要不咱们雇顶小轿——”
“不必。你们随我步行上山,令仪驾就停在山脚下,天黑后再上山,别扰了百姓上香。”
李长宁抬脚,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一步一步,往上走。
她没有数走了多少级台阶。只知道走到一半的时候,腿开始发酸,呼吸开始发紧。帷帽下的脸已经沁出一层薄汗,后背的衣裳也微微湿了。
可她没停。
上辈子被困在冷宫里,连路都走不了几步。那时候她想,若能出得那殿门,再走一次路,爬也要爬着走。
现在她能走了。
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,她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山门就在眼前。
门内是一个极大的院落,青砖铺地,古柏参天。院落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殿,飞檐斗拱,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光。殿门敞开,隐约可见里面的佛像和金身。
香客们在院中穿行,有人跪在蒲团上叩首,有人往香炉里插香,有人围着大殿转经筒。
李长宁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大殿左侧的一处偏殿。
那里挂着一块匾额:禅堂。
钟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比方才更近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传来,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李长宁往禅堂方向刚迈出脚,又停了下来。
不对。
她是来替母亲上香的。上香在大殿,不在禅堂。
她该先去大殿。
她转身,往大殿走去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“住持来了——”
“快看,住持出来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