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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前世回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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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前世回忆
从含元殿回到公主府,青梧为她脱下朝服,改换日常的妆裙。
“呀,公主,天气这么冷,您的后背怎么竟出了这许多汗,连内衣裳都湿了!”青梧惊呼。
“不必多言,下去吧。”
李长宁知道,自己这是冷汗,是激动,是兴奋,或许也有一丝恐惧。她真的回到了过去,她真的改变了以前的命运轨迹!
前世在幽闭冷宫之时,她无数次地想,一切的转折或许就在前世今生的这一场金殿质问上。前世,她在殿上被那御史弹劾,却苍白辩驳、祈求女皇的宽恕。但这辈子,她终于懂得,女皇或许从来都不需要自己去求,而是要自己去争。
前世,天授一十八年,她十八岁,驸马死了。
裴怀安。镇北将军裴嵩的嫡长子,十七岁随父出征,一箭射落突厥王旗。若生在寻常时候,他本该是大周最年轻的将军。
可他娶了她。
尚公主者,不得掌兵。二十岁卸甲,入主公主府,成了满朝文武口中“命好”的驸马都尉。
他命好吗?
少年夫妻,也曾有过情真意切。只是成婚两年,她始终看着他的郁郁不得志,在她面前,他很少有过笑颜。她是公主,是女皇的幼女,是天授元年出生的“大周第一代”,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儿,怎容他如此轻慢。她知道,他的眼睛看着云州战场,他的心志是要做一个将军,他被困在了公主府。
驸马无法带兵,这桩婚事是女皇钦赐,她想过这是否含有女皇的政治意图,裴老将军远在云州,陛下赐婚,留质东都,但这些都只是揣测。与裴家的婚姻绑定,使他们成为了天然的盟友。她知道他的心事,但他或许从来不知道她的心事,那年秋天,他看完云州战报,担心焦虑非常,她尝试着安慰他,甚至试探着说出她的野心:“或许有一天,风云变幻,你会重新成为一个将军。”
其实那时候,她自己心中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念头,那条路她走得上去吗?她也有她的焦虑与自我怀疑。但裴怀安看着她的眼睛,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,却露出了一脸惊异与不认同,或许还有恐惧,后来,竟还想要对她劝谏,让她放弃。她逐渐寒了心,避了他几次,后来哪怕同住公主府,两人见的也更少了。
她很忙——要结交寒门士子,笼络宫中女官,为日后布局。
直到那匹马。
事后她才知道,那是太子送的。说是安慰他,去踏春散散心。
太医说是意外。
她不信。
可她查不了。
裴怀安难道不知道太子是他们的敌人?可是他还是收了他的马,去了城外。驸马死后第三天,她召见过王虎。那个伤了腿的亲兵跪在她面前,眼眶红着,嘴唇动了又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公主节哀。”
她问:“那匹马,谁经手的?”
王虎低下头:“马厩管事钱五。他是裴家带来的老人,跟了公子八年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在。公子出事后,他吓病了,躺了三天。今早刚能下床。”
她沉默了。
钱五是裴家旧人,跟了裴怀安八年。裴怀安信他,她作为妻子,能说什么?去审他?拷问他?那不成体统。
她只说了句:“让他好好养病。”
王虎欲言又止,终究没再开口。
——那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。后来,也就是这个钱五,竟在那个关键时刻千里奔袭到裴老将军面前,痛诉驸马是因公主冷待而幽愤、才分心骑马跌落而死。
她的好哥哥!真是好一出连环计!也怪她一时仁心,养虎为患,没有当时就处置了钱五!
如果当时多问一句,如果当时让人去马厩查一查,如果当时把王虎支吾的表情看进眼里……
可她没有。
她有太多事要忙,忙着解决云洲战事粮草的事情。驸马一死,那些冲着他将门背景靠过来的人,转眼就散了。她辛苦两年在军方攒下的那点势头,一夜之间塌了大半。她要稳住局面,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的人,要撑住公主府的门面。
她没时间想那匹马。
后来,她偶尔会想起王虎那个表情。可她说服自己:他是伤心过度,是胡思乱想,是她想太多了。
再后来,她连想都很少想了。
——那两年,她就是这样过来的。
表面上看,驸马死后,她消沉,不出门,不见客,参与朝政也不怎么出头。太子的人在外头说她“寡妇失了魂”,她听见也只当没听见。
可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突破口,等母亲再给她一次机会。
母亲给过她机会的。
天授十八年,她十八岁,获封“镇国长公主”。
那不是什么虚名。那是实打实的军功——那年,云州大捷,是她在后方筹措粮草、协调民夫、安置伤兵,硬是在户部卡着不给钱的情况下,把三十万石军粮送到了前线。那是裴怀安生前一直在心焦的事情,也是她一直在筹谋的事情。
母亲说:“长宁,做得好。”
她以为那是开始。
但后来金殿质问、哑口无言,禁足三月出来后,母亲再也没提过让她参政的事。
她不明白。
后来她才隐约觉得,母亲是在等她自己开口。可她没有开口。她等着母亲主动来找她。
——母女俩,就这么等着。
可等来的,是母亲越来越冷淡的眼神和愈加病重的身体。
每次进宫请安,母亲看她的目光,都像是在看一件待估的器物。不开口,不问,不夸,也不骂。就那么看着。
她跪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母亲累了一辈子。这些烦心事,不该让母亲再操心。
——她一直这么想。
直到很久以后,她才明白,母亲等的是什么。
不是等她开口求,而是等她拿出真本事来,让母亲看见“李长宁能行”。
可她那时候,拿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拿。是每次想动,都有人按住她。
太子的人,无处不在。
朝会上有人参她,她扛住了;可回到府里,她想联络的人见不着,想办的事办不成,想打听的消息永远慢一步。她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,看得见外面的天,却怎么也冲不出去。
她开始怀疑自己。
不是怀疑自己不够聪明,而是怀疑——这条路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?
女子为帝,母亲已经走通了。可女子为臣呢?她算什么?公主?寡妇?还是太子眼中“碍事的人”?
她想不明白。她究竟该怎么做?
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朝堂上动不了,那就换条路走。
——城南那间习艺馆,就是那两年悄悄办起来的。
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不过是几间屋子,几个嬷嬷,几十个无依无靠的女人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,是化名,戴帷帽,从后门进。
那些女人不知道她是谁。她们只管叫她“夫人”。
有一个年轻的,刚被夫家休了,娘家不收,在街上饿了两天。嬷嬷把她领进来的时候,她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李长宁问她:“你叫什么?”
那女人摇头。
“会做什么?”
还是摇头。
“想活下去吗?”
那女人终于抬起头,眼眶红着,点了点头。
李长宁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。
她们不一样。一个是公主,一个是弃妇。可那一刻,她觉得她们挺像的——都在这个世道里,不知道该怎么活。
她跟嬷嬷说:“让她留下。教她认字,教她算账,教她……能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嬷嬷应了。
那女人跪下来磕头,磕得咚咚响。
李长宁转身走了。
走出门的时候,她想:我不是在帮她们。我是在帮自己。
——这话,她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后来,习艺馆慢慢有了名声。
有人说她“积阴德”,有人骂她“收买人心”,有人猜她“另有所图”。
她不管。
她只是每个月去一两次,从后门进,戴帷帽,看那些女人一笔一划地写字,看她们从不敢抬头到敢跟人说话,看她们学会算账、学会煮药、学会织布、学会养活自己。
有一个人学会写字后,写了第一封信,是给她丈夫的。信里说:“我活着,不用你管。”
她把那封信看了很久。
那一刻她忽然觉得,这件事,比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有意思多了。
可她从没跟母亲提过这件事。
直到有一天,母亲忽然问她:“城南那间屋子,是你的?”
她愣住了。
母亲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做就做了,藏什么?”母亲说,“你那点本事,瞒得过谁?”
她跪下来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往后,有什么事,直接说。别自己闷着。”
她抬头看母亲。
母亲已经转过头去,继续看她的奏折了。
那一刻她忽然懂了:母亲一直都知道。母亲在看着她。母亲……在等。
可她那时候,不明白母亲在等什么。
——那是她最后一次觉得自己被母亲“看见”。
后来,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。她进宫请安,母亲大多时候在躺着,话越来越少。她跪在榻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想说习艺馆,想说那些女人,想说她其实没有消沉……
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母亲累了一辈子。这些话,不该让母亲再操心。
她只是跪着,看着母亲昏睡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等等,等我再想想,等我理清楚……
可时间不等她。
天授二十二年腊月二十三,女皇驾崩。
那天东都下着大雪。她跪在含元殿外,听着殿内传来的哭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母亲没了。
那个一直看着她、等着她、却从来不说的人,没了。
太子登基那天,她还在守灵。
新皇的使者来传旨:镇国长公主,迁居冷宫,为先帝守灵三年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使者。
那人的脸,她认识。是太子府的旧人。
“这是陛下的恩典,”使者皮笑肉不笑,“公主还不谢恩?”
谢恩。
她跪在那里,看着满殿的白幡,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那不是失望,也不是冷漠。
是遗憾。
好像有话没说完,好像有什么事,她等了一辈子,终究没等到。
——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