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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金殿之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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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金殿之上
卯时五刻,天已大亮。
含元殿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辉,偶有鸟雀停脚低鸣,殿内丹陛上铺着朱红的地衣,文武百官鸦雀无声,唯有御史大夫张柬之慷慨激昂的声音。
“……镇国长公主身为皇室贵女,不知谨守本分,反而骄奢放纵,臣以为,当严加惩戒,以儆效尤!”
“可笑。”
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那座所谓的“私宅”,是她在母亲首肯下秘密设立的“习艺馆”,专门收容无依的寡妇和被休弃的女子,教她们读书识字、自谋生路。她甚至连牌匾都没挂,对外只说是别院。
但既然被参了,就不是小事。
参她的不是别人,正是太子李显在御史台的门人。
她的好大哥,终究是坐不住了。
“长宁,”女皇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御史弹劾你私建宫室,逾制僭越,可有此事?”
女皇的声音一出,那一瞬间,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压过来。
她目不斜视,出列人群,在御座前十步之遥的位置停下,屈膝行礼:
御座之上,她的母亲——大周天子武曌——正垂眸看着她。
那目光没有温度,也没有冷意,只是审视。
就像看一件待估的器物。
李长宁没有急着辩解。
她微微侧身,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子。
太子李显正襟危坐,目光直视前方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但他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指,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的边缘。
——他在紧张。
上辈子的李长宁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。年轻的自己好像总是太急切,她不会更细致的观察,揣摩更细微的人心,但是在被幽闭一直到死亡的年月里,岁月好像是那么漫长,空气是那么死寂。是那个人总是为她讲经,她看不见落花,他在门外为她描述大千世界、花开花落,说众生相如我相。她听进去了好像又没有听进去,但是她没有新的东西可以观察、可以学习,她就总是去回忆,她也只有回忆,一遍遍的去回忆、去假设,如果重来一回她该怎么做?
上一世的她只会觉得委屈,只会跪下来哭着说自己没有,然后被母亲斥责“不知收敛”,禁足三个月,从此失去参与朝政的机会。
那之后不到两年,母亲病重,太子登基,她被囚禁至死。
但现在,她看懂了。
这场弹劾,根本不是冲着她那座“别院”来的。
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。
她在城南收容女子、招揽女官、结交寒门士子——太子终于意识到,这个妹妹不只是个骄纵的守寡公主,她依旧有着她独特的影响力和权力,她依旧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威胁。
所以他要彻底摁死她。
李长宁轻轻笑了一下。
上辈子她输,是因为她始终把自己局限在女子身份之中,只收把自己当成尊贵女皇的女儿,盛世王朝的公主,等着别人给她结局。
这辈子,她要决定自己的结局。
“回陛下,”她抬起眼帘,直视女皇,“儿臣斗胆,敢问陛下——习艺馆,算不算逾制?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
女皇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太子李显的脸色变了。
“习艺馆?”御史大夫愣了一下,旋即冷笑道,“殿下,您说的是那座收容寡妇的宅子?殿下,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,您收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,教她们读书识字,意欲何为?”
“不三不四?”
李长宁转过身,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,目光清凌凌的:
“张大人的原配夫人,三年前过世。您一直未续弦另娶,却将您原配夫人留下的陪嫁侍女纳为妾室、感情甚笃——难道没有因着她跟着原配读书识字,能看懂您的往来书信,红袖添香、莺花解语?”
御史大夫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李长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“张大人去岁上书请立太子,言辞婉约切理,那封奏疏的文风,可不是您一贯的手笔。倒像是,女子的措辞。”
“荒谬!”御史大夫张柬之的脸变白了,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,代写奏疏还被秉上朝堂,哪怕最终断定只是谬谈,但自己从今以后在陛下在同僚面前还有何立足之地?并且自己只是纳了个微不足道的妾室,加之如此私密的内宅之事,李长宁
怎知道得如此详细?
御史大夫气得胡须乱颤,“臣的妾室深居内宅,怎会——”
“深居内宅,就不识字了?”
李长宁打断他,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大臣:
“本宫记得,诸位大人家中,不少都有读过书的夫人。她们替你们操持家务、教导子女、打理产业。怎么,用得上她们的时候,不嫌她们‘有才’;她们想为自己活一活,就成了‘不三不四’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悄悄看向御座之上的女皇。
女皇依旧面无表情,但那双眼睛,在李长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陛下!”
太子终于开口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,一脸痛心疾首:
“皇妹年幼无知,被几个刁妇蛊惑,说出这等狂悖之言,儿臣身为兄长,有管教不严之罪。但皇妹毕竟年幼,还请陛下从轻发落。”
李长宁差点笑出声。
“年幼”——她今年二十,太子登基那年她二十二。上辈子她被囚禁至死,太子也没说一句“她年幼”。
“从轻发落”——母亲还没开口,他就先定了她的罪。
好一招以退为进。
她看向御座,等着母亲的反应。
女皇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开口了,问的却不是太子,也不是御史大夫,而是李长宁:
“长宁,你收容那些女子,是想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,问得太精准了。
不是“有没有做”,不是“对不对”,而是——“想做什么”。
李长宁知道,这是母亲在给她机会。
如果她说“只是想行善积德”,那今天这事,可以不了了之,但她在母亲眼里,也就永远只是个“行善积德”的公主。
如果她说真话——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坐在天下最高处的女人。
那是她的母亲,也是她上辈子永远没能看懂的人。
母亲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,改“李唐”为“大周”,天下士子骂了她二十年“牝鸡司晨”,她硬生生扛下来了。
但最后,她还是输了。
输给了规矩,输给了礼教,输给了“立子还是立侄”的千古难题——因为她没有给这个天下留下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女人。
上辈子的李长宁不懂。
这辈子的她懂了。
“回陛下,”她一字一句开口,“儿臣想做的,是让这天下,多一些和儿臣一样的人。”
殿内哗然。
“放肆!”
“大逆不道!”
“陛下,长公主此言——”
“都闭嘴。”
女皇的声音不高,但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她看着李长宁,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不是赞赏,而是——意外。
还有一点,李长宁上辈子没能看到的东西。
那是欣慰。
“你说这话,”女皇慢慢开口,“不怕朕治你的罪?”
“怕。”李长宁答得坦然,“但儿臣更怕,百年之后,这天下没有一个人,记得陛下做过什么。”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太子李显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女皇看着他,又看看殿内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,最后目光落回李长宁身上。
“太子说你年幼无知,朕看,你倒是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
“不过,既然知道得多,就该知道收敛。城南那处宅子,朕不追究,但你也不许再张扬。年后开春,白马寺有场法会,你去替朕上柱香,静静心。”
年后的白马寺法会只有观音诞辰,女皇要公主长宁去上香,这哪里是罚分明是赏啊!底下的众位官员都明白,御史大夫再没有言语,丞相狄致远从这场弹劾开始就低着头,闻言也只是抬了抬眉毛,以他为首的中立派也就没有动静。
李长宁垂眸行礼:
“儿臣遵旨。”
起身时,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太子。
太子依旧面带微笑,但那笑容,已经僵在脸上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今天这一局,他输了。
不是输在弹劾,而是输在——他让母亲看清了,他在怕什么。
而李长宁,让母亲看到了她不怕什么。
而且太子在御史弹劾上使得最顺手的一个棋子,御史大夫张柬之,也已经废了。
出殿时,天已经暗了。
李长宁站在丹陛上,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宫灯,呼出一口白气。
白马寺。
上辈子,她从未踏足过那里。
只听说,那里有一位当世第一圣僧,佛法精深,容貌绝世,是王公贵胄的精神导师,也是母亲御用的祈福僧。
后来,被囚禁的最后那段日子,他奉新皇之命,于门外念经持诵,来教她静心安命。
隔着门,她看不清他的脸,他念了许多经,讲了许多佛理,声音低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那些经,她原来听不懂。后来,她懂了。但又不愿懂。
门外有监督陪同着听经的侍卫,她不能跟他说许多话,偶尔也只是请教经文,不然她想问他,大师,您佛法高深,读了那么多的经文,那您说,新皇命你教我静心安命,静什么心?安什么命?说什么今生修的福祉、受的苦,能得佛身、得什么来世的福?
可她见着天下的女子分明是生生世世受着苦。婚嫁随父,出嫁随夫,一粥一饭什么都得靠着丈夫。哪怕是她,身为天底下顶尊贵的长公主,又有哪一事能由着自己?能得着善终?
但她什么都不能说,她心里愤怒而不平的火焰烧的是那么旺盛,但幽闭的宫殿里的冬天又是那么冷,她记得,那些听他说话的时候,是她被困那么久以来,唯一的那些时刻,觉得不那么冷。
后来呢?我和他的结局又怎么样了呢?
“殿下,”身后的宫女轻声道,“起风了,回吧。”
李长宁收回思绪,拢了拢披风。
“走吧。”
她走下丹陛,步入暮色。
年后开春,白马寺。
她忽然有些期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