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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暗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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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暗涌
隔日早朝,旨意传遍朝堂。
忻州刺史王珣,隐瞒灾情,玩忽职守,赐死,家产抄没。
御史中丞崔明,御史台失察,罚俸一年,记过。
户部尚书张文龄,年迈失察,准其致仕,加太子太保衔,荣养归家。
户部侍郎郑元敬,赈灾有功,擢升户部尚书。
满殿寂静。
李长宁站在队列中,没有看太子。
太子也没有看她。
旨意念完,女皇起身退朝。
百官鱼贯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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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公主府,李长宁在书房坐下。
韩绪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钱五那边,如何?”
韩绪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
“按公主吩咐,赵平被抓的消息一传到东都,老奴就让人盯死了他。这几天他坐立不安,想跑又不敢。昨晚有人给他送信,让他连夜出城。”
李长宁抬眼。
“谁送的?”
“查不到。送信的人蒙着脸,放下信就走。但钱五没敢动,信还在他手里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继续盯着。让他活着,别惊动。”
韩绪应了,钱五那边的事交代完,他继续说道:
“公主,还有一件事,周御史那边让人递了封信来。”
李长宁接过,拆开。
只有一行字:有要事相商,望殿下一见。今日酉时,清风楼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慎之。御史台的七品御史。她记得他——那个敢说话的人。离开东都前,她让人给他递过纸条,让他“按兵不动”。他照做了。
现在他主动求见。
“回话,就说本宫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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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清风楼。
李长宁便装而来,只带了青梧。上楼时,雅间里已经有个人坐着。
周慎之起身行礼,动作有些拘谨。
“臣周慎之,参见殿下。”
李长宁在对面坐下。
“周御史不必多礼。”
周慎之重新落座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李长宁看着他。
“周御史约本宫出来,想必不是为了喝茶。”
周慎之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三个月前,微臣曾收到一封匿名的信函,微臣斗胆,猜测此信是殿下差人暗递。”
李长宁不动声色,只是伸手掀了掀茶盖,青花瓷盏里汤色清亮,是今春的龙井——七月喝绿茶,倒是应季。
周慎之见李长宁不言语,苦笑一声,继续说下去。
“殿下可还记得,四个月前臣弹劾庞同善的事?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折子被压了。”
周慎之苦笑。
“一切的起因是四个月前,臣收到一封匿名折子。折子里说,他名叫曹放,六年前他父亲曹勇,因私自贩卖军械被判处死刑,全家流放。但实则是被当时的同僚,彼时的都督府司马庞同善诬陷。信封里还抄录了他身上所携带的他父亲的血书内容,还有他在灵州调查的庞同善的宅院财产之巨富,另附有他父亲曾经的同僚证词,可为曹勇的品行为证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“不知公主可知道,当年奉旨清查此军械贩卖案件的人是谁?”
李长宁点点头,回道:“本宫没记错的话,正是崔明崔中丞,六年前他还只是从六品下的侍御史,奉旨清查灵州军械案。”
周慎之的笑容愈发苦了,“正是。微臣再怎么不知变通,也知道不能直言顶头上司当年查错了案子,但微臣身为御史,有风闻奏事之责。所以微臣当时根据那封信件里的证据,在折子里奏请审查庞大人财产豪富、疑贪墨军饷之事。”
“微臣本以为如此一来,可顺藤摸瓜查出曹家冤案。但……”
李长宁点点头,但是周慎之的折子还是被压了。此事不一定是崔明,但他的可能性最大,而且太子的人在朝堂上盘根错节,七品御史弹劾正四品下的兵部侍郎,此事简直难如登天。
不说能否有成功的可能,上辈子周慎之甚至为此丢了性命。
“信函上说让臣按兵不动,臣照做了。但这四个月,臣也没闲着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,双手递过来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李长宁接过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第一张,是一个人的生平情况——当年曹勇案作证的副手刘名,后来在作证后无名暴毙。
第二张,是一份记录——庞同善在灵州时的宅院规模、家仆数量,远超一个司马的俸禄能负担。
第三张,是一份灵州多年以来的兵员数量——天授十四年至十六年,灵州庞同善部下报上来的兵员数字,作为朝廷调拨粮饷的依据,数字连年偏高。
李长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周慎之压低声音:
“臣让同僚去灵州查的。刘名之死,当地仵作或许知道内情。庞同善在灵州的财富,藏不住。这些兵员数字,臣怀疑是虚报——虚报兵员,作好账目,才能多吃空饷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周慎之继续道:“这些证据,臣不敢递上去——递上去,还是会被崔明压住。而且最关键的人证——曹勇的儿子曹放,臣一直没找到。”
李长宁抬眼。
“曹放?你一直没亲眼见过他?”
周慎之点头。
“此少年年少经事,性情坚忍多疑,臣相信他还活着,而且就在东都。他既然敢递折子,就不会轻易离开。可他藏得太深,臣找不到。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需要本宫做什么?”
周慎之继续道深吸一口气:
“殿下,臣这次求见,就是想请殿下帮臣的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是验明当时那个作证的副手是暴毙而亡的仵作,请殿下将他从灵州护送到东都来,臣要亲自审问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第二,微臣派人从灵州查到的兵员记录,还需与户部的账目核对,臣无法调阅户部存档,也怕打草惊蛇。不知公主可有办法?”
李长宁微微沉吟:“户部仓部司有一小吏,名张若虚,有过目不忘之能,为人率直,本宫我可为你引荐。”
周慎之眼睛一亮。
“第三,臣想请殿下帮臣找到曹放。臣怀疑他还在东都,可能藏在某个角落。殿下的人手多,路子广,或许能找到他。”
李长宁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周慎之抬起头。
“微臣谢殿下。一切如愿,就绪之后,臣会再次为曹放上书,证据确凿,就算崔明想压,也压不住。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慎之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周慎之点头。
“臣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可臣想做。”
李长宁放下手里的纸,她顿了顿。
“好,本宫帮你。”
周慎之站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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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公主府,天色已经暗了。
李长宁刚进正院,青梧就关上门,神色一正。
“公主,奴婢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青梧道:
“这两天奴婢整理暗铺的消息,城西那处炊饼摊子,秦娘子那边有个情况,或许跟周御史今天所言,有所关联。
“两个月前,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买过饼。外地口音,穿得破旧,但腰板挺直,一看就是习过武、吃过苦的。他话不多,眼神警惕,举止比同龄人沉稳得多,秦娘子因此留意到他。”
李长宁心里微微一动。
“后来呢?”
苏若兰摇头。
“来了两回,后来就不见了。秦娘子问他姓什么,他说姓林。”
李长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两个月前。
正是周慎之第一次弹劾庞同善之后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已经落下来了。
曹放来过。他藏了两个月,他也必然意识到自己的敌人有多强大,把自己视为眼中钉。
可现在,他在哪?
她转过身。
“让秦娘子继续留意。如果那人再来,立刻报我。”
“另外,速传韩绪和赵辰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青梧立即应道。
和赵辰很快进来。
“韩绪,你即刻暗里传信给张若虚,为他与周御史牵线约见。”
“这?公主,张若虚会去吗?”
“本宫不信我大周朝春闱的进士之才,此生甘愿碌碌。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辰,找一队公主府的亲卫,伪装成平民百姓,与青梧对接,以秦娘子的摊位为中心,向方圆五里搜寻此少年的下落。注意隐蔽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另外,明日一早,你亲自出发去灵州,带一队好手。越快越好。把那个给六年前给曹勇军械案作证的证人刘名,验明暴毙而亡的仵作接回来。一路注意隐蔽与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
李长宁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夜色。
——曹放还活着,就在东都。
她得找到他。
她从忻州回来,本就慢了一步。
希望来得及,希望能在庞同善的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