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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邀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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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邀请
清风楼雅间里,周慎之早来,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门推开,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走进来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清瘦,眼神却很亮。
周慎之起身。
“张主簿?”
张若虚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主簿,只是个书吏。”
周慎之笑了。
“坐。茶凉了,再要一壶。”
张若虚在对面坐下,有些拘谨。茶博士进来换了新茶,退出去后,他才开口。
“周御史找我,有什么事?”
周慎之从怀里取出那纸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张先生看看这个。”
张若虚接过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灵州的兵员记录,天授十四年,五千五百人,天授十五年,五千一百人;天授十六年,五千三百人。数字旁边,有周慎之标注的记号。
张若虚抬起头。
“御史是想让在下查户部的存档?”
周慎之点头。
“是。这些数字,是在下让人从灵州抄来的。但户部那边的存档,在下调不到。”
张若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御史可知道,户部的账,不是谁都能看的。”
周慎之看着他。
“在下知道。所以在下只求张先生帮忙比对一下——这些数字,和户部存档的兵员数,对得上吗?”
张若虚没有说话,
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天授十四年到十六年,户部的兵员数.....在下记得。”
周慎之眼睛一亮。
“张先生记得?”
张若虚点点头。
“在下过目不忘。那几年的账,在下翻过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周慎之。
“御史查这个,是为了什么?”
周慎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曹放的少年。他父亲六年前被冤死,他自己被判流刑,去岁因福瑞现世、女皇特赦重得自由,他现在想要为父翻案。”
张若虚没有说话。
周慎之继续道:
“这些兵员数字,如果和户部存档对不上,就能证明灵州当年有人虚报兵员、吃空饷。那个人,就是庞同善。”
张若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“庞同善.....兵部侍郎?”
周慎之点头。
张若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御史,在下只是一个书吏。”
周慎之看着他:“在下知道。”
“在下帮不上什么大忙。”
“能帮忙比对数字,就是大忙。”
张若虚低下头,看着那些纸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点头。
“在下尽力。”
周慎之站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张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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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些时候,青梧匆匆进来,脸色比白日里更凝重了几分。
“公主,侍卫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城西那片废宅,有人见过一个少年。”
李长宁正靠在榻上翻那本册子,听见这话,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。册子合上,搁在膝头,她的目光落在青梧脸上,那双丹凤眼里锋芒一闪,又敛了下去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城西四里外,有个废弃的村子,早年被水淹过,这些年一直没人住。秦娘子那边传话过来,说前天有人夜里路过,看见那边有火光,像是生过火。她多了个心眼,让人去看了看。”
李长宁坐直了身子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然后呢?去查了没有?”
“去了。”青梧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侍卫去看了,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——柴灰、破席子,还有……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双手递过来,那纸皱皱巴巴的,边缘焦黑,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,只烧剩了巴掌大的一角。青梧的手很稳,可那纸在她指间微微发颤。
“这个。”
李长宁接过。
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纸,纸边卷曲,焦黑处一碰就碎。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,只剩最下面一个字还隐约认得出来——庞。
她的手指微微一顿,指腹在那字上轻轻抚过。墨迹被火烤得有些发硬,笔画却还清晰,那一撇一捺,写得用力,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纸里,刻进骨头里。
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柴灰堆里。侍卫说,火堆已经灭了有些日子了,灰都凉透了。这张纸是埋在灰下面的,没烧干净,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焦味儿。看来有人走的时候想烧掉什么东西,没来得及烧完就走了。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收一件很重的东西。
“继续盯着那片地方。如果有人回来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青梧应了,退了出去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书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响。
李长宁把那张纸从袖中又取出来,展开,再看了一遍。那个“庞”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,像是还在烧着。她想起周慎之说的那些话——此少年年少经事,性情坚忍多疑。他藏了两个月,在废宅里,夜里对着火光,写那些证据,写那些名字。他恨这个字,恨到要把它写在纸上,恨到要把它烧成灰。
可现在,他在哪儿?
秦娘子的炊饼摊,周孙氏的杂货铺,城门口,街巷里,所有能盯的地方她都派人盯着了。可他再也没出现过。是自己警觉了,还是——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早春的凉意,吹得烛火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窗外月色很淡,淡得像隔了一层纱,照在院子里那几株石榴树上,照在青砖地上,照在远处隐隐约约的屋檐上。
曹放,你在哪儿?
她没有问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袖中那张烧焦的纸硌着她的手腕,像一小块没有烧尽的炭,隐隐地烫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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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日头正烈,廊下的蝉叫得人心烦。青梧进来禀报时,李长宁正在书房里看韩绪送来的案卷,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公主,魏王殿下来了。”
李长宁的手指微微一顿,案卷合上,搁在一边。
“魏王?”
“是,说是来送拜帖的。”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事,“人已经在门房候着了,奴婢没敢让他直接进来。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瞬。武承嗣。韩国夫人的长子,武家这一代最受器重的人,与她年纪相仿,丧妻一年有余。上辈子韩国夫人的寿宴她也去过,可并没有魏王亲送拜帖这一出。那时候她已经失了圣心,被禁足在府里,连帖子都是门房转交的,哪里轮得到魏王亲自登门?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又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镜中人眉目清冷,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倦意,却又亮得惊人。
“请到前厅稍坐。”
青梧应了,转身出去。李长宁又站了一会儿,才抬步往前厅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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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里,武承嗣正站在墙边端详那幅山水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紫红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金玉带,发束金冠,冠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,那笑容恰到好处,不浓不淡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长公主殿下。”他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,动作不疾不徐,袍角纹丝不乱。
李长宁还礼。“魏王有礼。”
武承嗣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双手递上。那帖子是暗金色的云纹笺,封口处压着魏王府的朱印,印泥鲜红,像是刚盖上去的。他递帖子的动作很慢,手指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物件。
“家母本月二十八日寿辰,特意让我来送帖子。殿下若能赏光,家母定会十分欢喜。”
李长宁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。帖子写得很客气,字迹端正,应是韩国夫人身边女官的笔迹,措辞温婉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她合上帖子,放在手边的茶几上。
“韩国夫人有心了。二十八日,本宫自当前去。”
武承嗣点点头,那笑容还在脸上,可他的目光却在李长宁脸上多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李长宁感觉到了——那目光像一把软尺,不轻不重地从她脸上量过去,量她的眉,量她的眼,量她脸上每一寸表情。
“那便恭候殿下大驾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这一次比方才更久一些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殿下在忻州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赈灾、查案、救人——殿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这话说得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不像是奉承,倒像是真心实意的赞叹。可李长宁注意到,他说“巾帼不让须眉”的时候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弯度很浅,浅得像是刻在脸上的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茶几上那张帖子上,没有说话。
武承嗣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,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。
“殿下,告辞。”
他拱手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那背影从容不迫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袍角在身后轻轻拂动,像一片被风托着的云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目光越过半个前厅,落在她脸上。
“殿下,二十八日,我必亲迎殿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可那语气里,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李长宁站在厅中,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,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关在外面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不疾不徐。
上辈子,她失宠于女皇,韩国夫人的生辰她连帖子都没收到,更遑论魏王亲送。这一世,她刚从忻州回来,赈了灾,查了案,抓了人,风头正盛。武家这时候送帖子来,还让魏王亲自登门,打的什么主意,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一世,武家到底有什么花样?
她端起茶几上的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清苦,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,才慢慢化开。她放下茶盏,走回书房,在案前坐下。那张帖子还搁在边上,暗金色的云纹笺,鲜红的朱印,还有武承嗣递过来时那双修长白净的手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武”字,看了一会儿,又划掉了。墨迹洇开,把那个字糊成一片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