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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入宫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七章入宫

      马车辘辘向前,忻州的城廓渐渐被抛在后面。

      有农夫在地里查看庄稼的长势,远远看去,像一个个黑点。

      李长宁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些条子。

      “待战后补还”。

      仗打完了。人呢?

      她睁开眼睛。

      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,忽然在这一刻串了起来。

      忻州雪灾,王珣压报——为什么?因为云州在打仗,需要粮。

      谁需要粮?庞同善。他在前线催粮,他要立功,他要让裴嵩“犯错”。

      庞同善是谁的人?太子的。

      太子在朝堂上主张继续打,许敬宗帮他说话。裴嵩想议和,拖着不打,庞同善就催粮,粮到了,裴嵩只能打。

      那批粮从哪里来?紧急调粮,只能从最近的忻州来。忻州的粮被调走了,灾情就压不住了。

      所以太子府的人要从东都运粮来,压住灾情。只要灾情不报,忻州的粮就能继续往云州送。

      只要云州继续打,庞同善就能立功,裴嵩就能被疑,太子就能——

      就能什么?

      就能扳倒裴嵩,削弱她和裴家。

      李长宁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      上辈子,她金殿输了,被禁足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太子从容布置——卢承业在仓廪司继续运粮,周淮的人一批一批往忻州送。灾情被压住了,百姓没闹,状子没递。等禁足快结束,忻州才“适时”上报雪灾,太子亲自去赈灾,赚足了仁德,赚足了功劳,赚足了女皇的赞赏。

      一切完美。一切圆满。一切无人知晓。

      但这辈子不一样。

      她赢了。

      她没被禁足。她盯了张若虚,让卢承业不敢动。太子府那批粮,断了。

      灾情压不住了。有人投了匦。女皇早一步知道了。

      裴怀安是怎么死的?太子送的马。

      钱五是裴家带来的旧人,与人暗地里有联系。

      钱五的联络人是谁?眉骨有疤。是不是赵平?

      赵平现在在她手里。

      她忽然想笑。太子在忻州布的局,和两年前设计裴怀安坠马的局,或许还得算上前世,后来钱五在裴嵩面前诬陷他的局。

      她的好哥哥,竟然如此忌惮她和裴家的联合。

      可是为什么呢?就因为女皇给她和裴怀安赐婚,他到底看出了什么?难道上辈子……

      不,现在想这些并没有意义,重要的是这辈子,她重生了,自金殿对峙以来,她赢了太子。

      可是,想着这些,李长宁的眉渐渐蹙起,自己的重生是否引起了太多的变化?这些改变,是不是支付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代价?

      上辈子,太子运了三个月的粮。那三个月里,忻州死了多少人?

      这辈子,太子只运了一个月的粮。那一个月里,又死了多少人?

      账本上那些数字,一具一具的尸体,一张一张的条子。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的确赢了,女皇提前得到了匦使院的状子,她早一步来到了忻州,她查出了真相。她抓到了赵平。她拿到了证据。

      可那些死去的人,能活过来吗?

      那些撕掉的条子,能补上吗?

      如果上辈子太子的人运了三个月的粮,是不是能多活几百人?

      如果这辈子她没赢金殿,没盯张若虚,没来忻州——太子的人会继续运粮,灾情会被压住,百姓会继续等,等朝廷的“钦差”来。

      可那样,那些真相,就永远埋在地底下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她来了。

      窗外,那座山渐渐远了。灰色的山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。

      那个人还在山里吗?

      还在救人吗?

      她忽然想起她问他怕什么。

      他说:“贫僧怕救不了人。”

      她怕什么?

      她怕输。怕死。怕那些事永远没人知道。

      她从来没怕过救不了人。

      可这一刻,她忽然有点怕了。

      怕自己赢了,却救不了。

      怕自己查清了真相,那些人还是死了。

      怕自己改变了一切,却不知道这改变是好是坏。

      ——如果重来一次,代价是更多人的命,还值不值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她必须往前走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,很轻,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
      ——也许她重活这一回,不是为了赢太子。

      ——是为了看见。

      看见那些上辈子没看见的事,看见那些上辈子没看见的人,看见那个隔着门念经、最后冲进火里的人。

      如果重来一次的代价,是更多人的命,那这代价她背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对不对。

      但她知道,她不会回头。

      七月了。

      三个月,她立下的军令状。

      三个月,忻州从雪里熬了过来。

      三个月,她拿到了账本,抓到了赵平,查清了真相。

      可那些死去的人,不会再回来了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马车辘辘向前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她也无法回头。

      ----

      延英殿内殿,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。

      那光很淡,淡得像隔了一层纱。窗棂是雕花的,菱花格子,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就成了一片柔和的暖白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书架旁,落在那炉袅袅的青烟上。

      李长宁进门时,女皇正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奏折。她今日戴着常服冠,冠上饰以珠翠,却无珠旒垂落,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。傅粉施朱,那妆容画得极好,遮住了眉眼的倦意,也遮住了鬓边的白发。她穿着绛纱袍,端坐在那里,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,每一处都妥帖,每一处都无懈可击。

      狄致远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叠奏折。他须发花白,背微微佝偻,站在那里像一株老树,根扎在地里,枝干却已经枯了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便放下奏折,躬身行礼。

      “陛下,老臣先告退。”

      女皇没有睁眼。

      “不必。你留下听听。”

      狄致远应了,退到一旁站定。他没有再拿起奏折,只是垂着手,站在那里,眼睛看着面前那一小块青砖地。

      李长宁上前,在御案前三步之遥跪下。翟衣的裙摆铺在地上,深青色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她跪得很直,脊背挺着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
      “儿臣参见陛下。”

      女皇睁开眼。

      那双眼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刀。可那刀锋上,似乎蒙了一层雾。

      “忻州的事办完了?”

      “是。赈灾已毕,涉案人等俱已押解回京。”

      李长宁从袖中取出奏报,双手呈上。那奏报是她亲手写的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,每一笔都端端正正。她写了三天,改了三遍,最后誊清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可此刻呈上去,她的手很稳。

      “这是忻州赈灾的详细账目,倒塌房屋八百五十八间,冻死百姓四百七十九人,发放粮草……”

      女皇接过奏报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      殿内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,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烟升腾时细微的嘶嘶声。那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逸出来,袅袅地升上去,散入满殿的日光里,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
      李长宁跪着,目光落在案角。那里摆着一只青瓷小碟,碟子里搁着几颗蜜饯,是女皇批折子时含着润喉的。蜜饯没动过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霜,像是放了很久。

      女皇翻完奏报,抬起头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李长宁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呈上。

      “这是从忻州仓曹参军李怀信处缴获的私账。记载了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,有人从东都运粮至忻州,共计五批,两千余石。每批粮的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    女皇接过,翻开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,然后翻过去,又翻了一页,再翻过去。她的手指很稳,可李长宁注意到,她翻到最后一页时,指尖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    她合上账册,放在案上。

      李长宁顿了顿,从怀里取出那块腰牌,还有那封信。腰牌是铜的,巴掌大小,边缘有些磨损。信是薄薄的一张纸,折了两折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

      “这是从运粮之人身上搜出的。东宫典设局的腰牌,还有一封信。”

      女皇接过腰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铜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,上面刻着“东宫典设局”几个字,笔画清晰,棱角分明。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,然后放下。

      她又拿起那封信,展开。

      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粮已断,人要紧。事成之后,速归。——淮”

      字迹端正,墨色沉稳,写这封信的人,手没有抖。

      女皇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那风从太液池上吹来,带着水汽,吹得窗纸微微鼓动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      狄致远站在一旁,垂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他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根本没在这里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女皇把信放下。

      “忻州刺史王珣怎么说?”

      李长宁抬起头。

      “王珣只认是自己瞒报,与他人无关。运粮之人他招认不认识,只以为是客商,他为买粮救灾,才会收下这批粮食。”

      女皇点点头。

      她看着案上那些东西——奏报、账册、腰牌、密信。一样一样,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。

      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就按他认的办。”

      那五个字,说得很轻。

      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      李长宁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从她查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会是这样。母亲不会追下去。云州胜了,仗打赢了,追下去就是打胜仗的脸。朝堂要稳,追下去就是动摇人心。

      她都知道。

      可亲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堵得发疼。

     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是微微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      女皇看着她。

      “忻州的事,到此为止。你辛苦了一趟,回去歇着吧。”

      李长宁叩首。额头触地的时候,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那一下磕得很实,青砖冰凉。

      “儿臣遵旨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只一瞬。她的手按在门框上,手指微微收紧,又松开。

      然后她迈出门槛。

      身后传来女皇的声音,淡淡的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

      “狄卿也退下吧。”

      狄致远躬身行礼,跟着退了出去。

      ---

      殿门关上。

      延英殿里只剩下女皇一个人。

      “来人,去查,东宫里署名为“淮”的属官。查到了秘密押送过来,不要惊动太子。”

      殿门悄悄打开,又悄悄合上。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,没有过这么一道命令。

      殿角鎏金博山炉中,一缕青烟袅袅上升,散入满殿幽微的香气里。那是旃檀微烟贡香——据传是女皇未登基前,有高人见她有帝王之相,以此香方相赠。用料考究,以旃檀为君,白檀、沉香为臣,按君臣佐使配伍,香气华贵典雅,韵贯人天。

      此刻那香气正从炉中逸出,不浓不烈,却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静静流淌。旃檀的温润里透着沉香的清冽,如老僧入定,又如帝王端坐——正合这个女人的身份。

      女皇靠在榻上,看着案上那些东西。

      烟缕从她身侧绕过,无声无息。

      东宫典设局的腰牌。还有密信。

      太子的人。果然。从忻州的粮联系上云州的战事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背后大概率是太子的手笔。

      四百二十七人。

      但这个数字,能在朝堂上公然炸开,是因为太子指使压报,因为要让云州战事继续打下去吗?

      不能。

      云州胜了,仗打赢了。朝堂上下都在庆功,都在说这是圣明之君的决断。如果追下去,就要问:为什么云州要打那么久?为什么议和拖了半年?为什么忻州的粮要往云州送?

      追到最后,失的,是太子的颜面,是皇帝的颜面,皇权的颜面。

      是她亲自下旨云洲战事继续。是她信了庞同善的“战机大好”。是她疑了裴嵩提议议和,是“拥兵自重”。

      是她让户部调粮,忻州的粮这才调去了云州。

      仗打赢了,她就是英明的。仗如果输了,她才是错的。

      可现在仗赢了。

      赢了的皇帝,不能有错。

      她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太子的人做事,干净利落。

      可太子知不知道?

      知道。

      他当然知道。

      他不仅知道,他还算准了。

      算准了她对裴嵩的疑心。

      算准了她不会追。

      算准了她会按下这个案子。

      算准了云州的胜仗,比忻州的死人重要。

      算得太准了。

      准得让她心生忌惮。

      她放下信,拿起那块腰牌。

      东宫典设局。淮字。

      这个淮字是谁的人?十有八九就是太子的人。

      忻州灾情几个月,太子竟然都在她这个帝皇的前面知晓、去暗地里压制,御史台、户部竟一点风声没露。

      这个儿子确实有点聪明,甚至聪明得过了头。她派人去抓人,就是给他提的第一个醒。

      而王珣已经认了。

      案子结了。

      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上那叠奏报。赈灾的账目,倒塌的房屋,死伤的人数。长宁一笔一笔写得清楚。

      她拿起最后一张,是那些条子的汇总。

      “待战后补还”。

      长宁方才跪在那里,把证据一件一件呈上来。她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。

      那孩子倒是有所长进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太子。

      长宁。

     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。

      太子等得太久了。久到开始急,开始怕,开始做事不顾后果。他竟然敢如此结党营私、瞒天过海?甚至起了揣摩圣意、利用她疑心的心思,甚至为的只是自己争权夺利,就置数百上千的人命于不顾?

      这个太子之位,他或许真的是做坐得太久,也太稳了。

      殿内很静。

      那缕青烟还在燃着,从炉中升起,散入满殿的日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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