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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赈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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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赈济
天光大亮时,朝廷的押粮队伍到了。
郑元敬勒住马,看着眼前这座白色的城池,雪停了,但是忻州这座城市依然还在那场寒冷的噩梦里。城门口,禁军已经列队站好,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李长宁站在队伍最前方,赵平和李怀信夫妇已经被秘密看押。
郑元敬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臣郑元敬,参见长公主殿下。殿下辛苦了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郑侍郎一路辛苦。灾情紧急,废话不多说——粮草带来了多少?”
郑元敬抬起头。
“回殿下,第一批粮草五千石,药材二十车,帐篷五百顶。后续还有,正在路上。”
李长宁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
“好。进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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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大开,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忻州。
街道两旁,百姓们探头张望,眼神里有恐惧,有期盼,也有麻木。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哭喊着“朝廷来人了”,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。
青梧从队伍里冲出来,跑到李长宁马前。
“公主!公主您没事吧?”
李长宁看着她那张着急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赵辰他们在山里,你去接回来。”
青梧愣了一下。
“赵侍卫受伤了?”
“轻伤,不碍事。你带几个人去,顺便把山里其他那些伤员也接进城。”
青梧应了,转身就要走。
李长宁叫住她。
“回来之后,有件事交给你做。”
青梧回头。
“公主吩咐。”
“统计全城倒塌的房屋数目,还有受伤的百姓人数。我要准确的数字,不是州衙报上来的那种。”
青梧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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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后,刺史府的正堂,如今成了临时行辕。
李长宁在主位坐下,郑元敬坐在下首。堂下,王珣被押着跪在地上,脸色灰败,一言不发。
李长宁看着他。
“王刺史,你可知罪?”
王珣抬起头。
“臣知罪。隐瞒灾情,失职误事,臣无话可说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郑元敬在一旁开口。
“王刺史,隐瞒灾情是其一。征用百姓种粮,战后未补,是其二。勾结外人,私运粮草,是其三。这些,你也要认?”
王珣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郑侍郎,臣不知什么‘外人’。冬天粮不够,有人运粮来卖,臣买了,发了。这是救急,不是勾结。”
郑元敬看着他。
“那人是谁?”
王珣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商人罢了,来来往往的,臣记不住。”
李长宁忽然开口。
“赵平呢,他招了,是受太子府典设郎周淮指使,这两个人你也记不住?”
王珣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殿下说的这两个人,臣不认识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过了很久,李长宁开口。
“王刺史,你的事,本宫不急。等赈灾完了,咱们慢慢说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
“押下去,看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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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日,李长宁去了城外的村子。
青梧本想拦着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只是默默给公主备了件厚实的斗篷,又往手炉里添了几块炭。
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,半个时辰后,停在一个叫刘家村的庄子前。
这是阿月说过的地方。
李长宁下了车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站了很久。
村子已经不像村子了。原本该是屋舍的地方,只剩下一片片断壁残垣。塌了的土墙横七竖八地倒着,有的还压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木梁。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过,又被风吹得满地都是,混着泥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
有些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,弯着腰,一声不吭。有些人在空地上搭了窝棚,用破布、木棍、干草,凑合着遮风挡雨。窝棚门口坐着老人,抱着孩子,眼睛望着远处,一动不动,像是望着望着,就能望出希望来。
李长宁往前走。
脚下是泥泞的路,她的绣花鞋踩上去,很快就沾满了泥。青梧想说什么,被她的目光止住了。
路过一处窝棚时,她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,怀里抱着个包袱。那包袱用破布包着,包得很仔细,像是里面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李长宁蹲下来。
“大娘,这是什么?”
老妇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浑浊,空洞,过了很久才聚焦在她脸上。
“是我儿子。”老妇人说,“冻死的。等雪化了,才能埋。”
李长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个包袱。
包袱里是一个人。一个死了的人。老妇人把他抱着,抱了不知道多少天,等着雪化,等着入土。
青梧在旁边站着,眼眶红了。
李长宁站起来,往前走。
一路走,一路看。
她看见一个男人跪在自家塌了的屋前,用手一块一块地扒着土,扒得指甲都翻了,血糊了满手。他妻子在旁边哭,哭着说别扒了,爹娘找不到了。
她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,手里捏着一根草,一下一下地戳地上的泥。旁边有人问他,你爹娘呢?孩子没抬头,只说,死了。
她看见一个年轻妇人坐在窝棚里,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。婴儿在哭,她没有奶水喂,只能把手指伸进自己嘴里,沾点唾沫,抹在婴儿嘴唇上。
李长宁站在窝棚外,看了很久。
那妇人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把婴儿抱得更紧了些。
李长宁没有进去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风从废墟间穿过,吹起她的衣袂。
那双丹凤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淡,却很深。
青梧在旁边小声说:“公主,要不回去吧……”
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她往前走,走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。那里支着几口大锅,锅里煮着粥。几个僧人正在忙碌,灰色的僧袍挽着袖子,一勺一勺地往伸过来的碗里舀粥。
排队的人很多。老人、孩子、女人、伤者,一个一个,端着破碗,等着那一口热乎的。
李长宁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些伸过来的碗。
碗是破的。有的缺了口,有的裂了缝,有的碗底还有没洗干净的泥。可那些人捧着碗的样子,像是捧着什么宝贝。
一个老妇人端着碗从她身边走过,碗里是半碗稀粥。老妇人走得很慢,很小心,生怕洒了一滴。她走到窝棚门口,蹲下来,把碗递给窝棚里的一个孩子。
孩子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老妇人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李长宁转过身,往回走。
青梧跟上来,不敢说话。
走了很远,李长宁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。
废墟,窝棚,炊烟,人群。还有那些没有声音的、已经死去的、正在死去的生命。
“青梧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赵辰带人过来。把这些窝棚加固,不能再塌。药材不够,就从城里调。粥,要煮得稠一点,至少能照见人影。”
青梧应了。
李长宁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那双丹凤眼闭着,可睫毛在轻轻颤抖。
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怀里的包袱。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扒土的男人。想起那个捏着草的孩子。想起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。
还有那碗稀粥。
半碗稀粥。
就是一条命。
马车辘辘向前,驶离那个村子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。
田野里,雪还在化。黑黝黝的泥土露出来,像一道道伤口。
她想起太子在东都的朝堂上,那张永远温和的脸。想起忻州刺史王珣,那个还在等着“上面指示”的官员。
他们看不见这些。
看不见那个包袱,看不见那个孩子,看不见那半碗粥。
可他们,是让这一切发生的人。
李长宁放下车帘。
那双丹凤眼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沉得很深。
深得看不见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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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忻州城里城外,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。
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,粮食一袋一袋地发下去。郑元敬带着户部的人清点账目,青梧带着人挨家挨户核查,赵辰拄着拐杖到处巡查。
李长宁每天从早忙到晚,审人、批文、调度、巡查。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吃饭,青梧端着碗追着她跑。
有一回,她站在城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
青梧凑过来。
“公主,您在想什么?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个灰色的身影,想起他分拣药材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殿下和贫僧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”。
他还在这山里吗?
还在救人吗?
青梧小声说:“公主,那些僧人……还在城外施粥。我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。”
李长宁转过头。
“送了多少?”
“够用一阵子的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她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,还有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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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雪化了。
李长宁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身影。田野里的积雪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泥土。
青梧站在她身边。
“公主,灾民都安置得差不多了。粮食还够发一个月,后续的已经在路上。郑侍郎那边,账目也都理清了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农民的收粮条子呢?”
青梧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。
“奴婢都抄录好了,共两百多张。都是征粮时开的,说战后补还的。”
李长宁接过,一张一张地翻看。
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,一个数字,一个日期。
她让青梧把账本收好。
“存档。回东都后,一起呈给陛下。”
青梧应了。
李长宁转过身,看着那座山。
山里的雪,应该也化了吧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“准备一下,三日后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