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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山中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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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山中夜
天刚亮的时候,李长宁跟陈侍卫他们会合,进了山。
城门口果然有人盘查,王珣那边必然已经收到镇国长公主奉命赈灾的消息,李怀信丢了,他必有所怀疑,所以今天城门口正在重点盘查有女子加受伤男子的组合,幸亏李长宁已经提前安排,分开出城。而且,她料定王珣不敢张贴画像、通报士兵,使人公开搜寻李怀信,否则,朝廷的人即将到来,到时候一查便知此人有问题,会追寻下去。
如此一来,他们便顺利出了城。山路因雪崩难以通行,只能代步,陈侍卫在前面开路,李怀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,伤口疼得脸色发白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破庙的轮廓从远处浮现出来。庙门口有一点人影,是慧明正在那里熬药。
看见他们,慧明放下药罐跑过来。
“殿下!您回来了!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伤员怎么样?”
慧明一边引路一边说:“赵施主的腿好多了,昨天能坐起来了。断腿的那个还躺着,但师父说骨头长得不错。后背受伤的那个,昨晚上有点发烧,师父守了一夜,今早退了。”
李长宁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守了一夜?”
“是。师父说发烧的人夜里要有人看着,不能睡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走进庙里,火堆还燃着。赵辰靠坐在墙角,看见她,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李长宁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腿。包扎得很仔细,看情况确实好多了。
赵辰说道:“大师说我这腿再养几天就能动,不会废。”
李长宁让陈侍卫把李怀信扶进去。虽然已经是春天的正午,但是庙里火堆依旧烧得旺,断腿的亲卫躺着,睡得沉。角落里,后背受伤的那个也躺着,脸色比昨天好。
另一个角落里,一个人坐着,灰色的僧衣,低着头,在分拣药材,正是清源。看见他们,他赶忙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李怀信的伤,没有询问,立即蹲下来开始处理。
“伤口裂了,要重新包扎,进行缝合。”
李长宁站在一旁看着。
火光照着他的侧脸,他的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“多谢大师。”李怀信低声说。
清源没有多说。李长宁不便打扰,走到庙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色。
风从山里吹过来,很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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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弄好,天色已黑。清源过来给坐在火堆边的李长宁低声汇报:“殿下的人,伤得不轻,但能养好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多谢大师。”
李长宁继续说道:“大师从下午一直医治伤患到现在,后续的事情自有慧明和我的侍卫看护,大师请休憩会儿吧。”
清源沉默了一会儿,方才点头:“好。”说完,真的就在李长宁的不远处,寻了个庙柱阖上眼睛。
李长宁也不打扰,借着庙里透出来的火光,安静地思考忻州的事情,后续的布置。
期间她转头看了一两次清源,看他眉目舒展,确实在好好休息,才放下心来。
大约在三刻过后,清源睁开了眼睛,他看着李长宁静静沉思的侧脸,轻声问:“殿下,在想写什么?”
李长宁回头看他,轻笑着回答:“这是我们自忻州相遇以来,大师第一次询问我些事情,你就不怕我怀疑你是哪方的探子?”
清源:“殿下昨日把侍卫留在贫僧这里照顾,今日又带了人,想必殿下心中对我是有些信任的,又何必出言试探?”
李长宁轻笑一声,也不否认:“是嘛?”
清源继续说道,“而且,贫僧说过会为殿下保密,此言既是对以前的承诺,对以后也一直如此。”
李长宁不再出言试探,一时寺庙里寂静无言,任由空气里只有火柴燃烧哔啵作响的声音。
李长宁又想起了前世的那场大火,过了许久,她重新出声:
“大师,你说一个人为何隐瞒了一项滔天罪事,但是又暗地里做着一些好事进行弥补?”
清源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许是因为一时犯错,后来又良心过不去?”
李长宁笑了笑,“我猜并不是。这个人隐瞒是因为有利于自己,而所谓的做善事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驱使。”
说完,她转过头,在这个夜晚第一次直视看着清源的眼睛:
“相比虚无缥缈善良、良心,本宫更愿意相信天下一切事的背后动机,是自私、是利益,或者,是恐惧。”
清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清源看着她,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藏着刀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殿下说的,贫僧信。”
李长宁微微一怔。
清源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可贫僧也在想,或许有的世界确实充满利益驱使的尔虞我诈,但佛说三千世界、如露如电,贫僧相信更多人的世界,只需要一点温饱,一点善意,就能活下去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清源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贫僧在寺里念经的时候,常想一件事:佛说慈悲,可世间苦难那么多,佛救得过来吗?后来贫僧出寺,看见有人在雪里跪着,有人饿死在路边,有人为了半碗粥打成一团。贫僧忽然明白——佛救不过来,人才救得过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宁。
“殿下说的自私、利益、恐惧,贫僧都见过。可贫僧更见过,只有更多的人心怀善意,这个世间才能运转下去,不至分离崩塌,生灵涂炭。”
李长宁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可这一刻,那深里不是雪,是火。
“呵,大师是在说自己吗?”
清源低下头,不再看她。
“不是。贫僧只是想说——无论殿下为什么来,那些被救的人,都实实在在活下来了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她图什么?
图政治资本,图扳倒太子,图那个位置。
可她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死人,那些条子,那些等着粮的人,心里确实有东西在动。
那东西叫不叫良心,她不在乎。她只知道,两件事不冲突。
她想要那个位置。她也尽可能想让那些人不白死。
清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贫僧不知道殿下心里想什么。但贫僧知道,殿下来了,那些人就有救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李长宁看着他。
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沉默。
火堆噼啪响着。
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陈侍卫掀开帘子进来,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。
“夫人,青梧那边传来消息——三天后,朝廷的队伍就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