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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回城 ...

  •   第二十二章回城

      天亮了。

      李长宁稍微洗漱清整,干粮是清源那边分过来的。她用过之后,从火堆边站起来,走到伤员那边查看。

      赵辰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。断腿的那个亲卫睡得沉些,脸色比昨晚好了点。后背受伤的那个已经醒了,看见她,挣扎着要起身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李长宁按住他,“伤还没好。你们在这里养伤,我先回城。”

      赵辰睁开眼,挣扎着要起来。

      “夫人,您一个人——”

      “无事。城里有人接应。”

      李长宁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。

      清源蹲在不远处的地上,手里拿着几株刚挖出来的草药,正在抖根上的泥土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灰色的僧衣沾着露水。

      她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,抬起头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李长宁走过去。

      “大师,我的侍卫不宜挪动,想在这里再借住几日。”

      清源站起身。

      “殿下客气。庙虽破,能遮风雨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“我会让人送粮食和被褥来。”

      清源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大师保重。”

      清源抬起头。

      “殿下保重。”

      李长宁转身没有再说,迎着黎明的亮色,走出了庙门。

      ---

      山路比昨晚好走些,但积雪还在,马蹄打滑。

      李长宁一路小心急行,午时才看见忻州城的轮廓。

      城门口,一个年轻男子迎上来。

      是先前派进城打探的侍卫,姓陈。

      “夫人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头儿他们呢?”

      李长宁下马。

      “受伤了,不宜挪动,先在山里养着。你去找辆稳当的马车,准备两床被褥、一袋粮食,送到山里那座破庙。庙里有僧人,交给他们就行。”

      陈侍卫应了。

      一行人进城,回到客栈。李长宁上楼,立刻召人来询问情况。

      “可有打探到这几天,城里、刺史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李长宁问道。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陈侍卫压低声音:

      “刺史府那边,这两天进进出出的人比往常多。有几个熟面孔不见了——仓曹底下的人,有两个已经三天没去衙门。听说家里人说他们‘出门投奔亲戚’了,可街坊邻居都知道,根本没出城。”

      李长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牢里前两天关了一批人,说是‘聚众闹事’的。小的去打听过,那些人不是闹事,是去衙门要粮的——之前发过几批粮,但发得实在太少,根本不够,争的、抢的、饿死的百姓,不计其数。”

      李长宁心里一动。

      “发过粮?”

      “是。忻州雪灾几个月来,城外几个村子陆续都领过一回粮。吊命都不够。发了两天就没了。百姓问什么时候再发,衙门说等朝廷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百姓等不到粮,就去衙门要说法。王刺史派人把他们抓了,关在牢里,说是‘煽动民乱’。可昨天夜里,那些人又被放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放了?”

      “放了。悄没声地放了,没人知道为什么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    王珣在扫尾。

      调走知情的人,放出关着的人,清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

      ——他怕了。怕朝廷的人来查。

      李长宁转过身。

      “你立刻带着我们所有在忻州的人手,去找一个姓李的仓曹参军!”

      陈侍卫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……那公主的安危?”

      “不必多言,快去!”

      李长宁心里微微一跳,希望来得及。

      “找到了盯着。发现任何动静,立刻报我。”

      陈侍卫应了,转身疾步离开。

      ---

      李长宁走到窗前,细细思索刚才侍卫搜集到的消息。

      一个月前放过一批粮。如孙旺所说,秋天就下了雪,忻州粮仓为满足朝廷的调粮征令,必定十库九空,后来冬天继续抽调之时甚至征收了农户的种粮。雪灾持续到今年的春天,家家户户已经民不聊生,忻州刺史哪儿来的粮?一个月前,那时候匦使院的状子还没爆出来。粮是谁发的?

      不是朝廷的——是王珣发的?若还是……

      李长宁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      太子府。

      ---

      夤夜,天已经黑得深沉。李长宁还没睡,点着一盏烛灯等着外面的消息,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亲卫急敲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
      “公主,李家出事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站起来。

      “什么?!”

      “我们的人找到李家蹲守,寅时一到,看见有人过来,翻墙进去,三个人,都带着刀。”

      “陈侍卫带着人护住了李参军,但是刺客放跑了一个。”

      李长宁已经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李怀信家在城东,一个小院子,黑漆漆的。

      李长宁赶到时,院门虚掩着。

      “你在门口守着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她独自进去,看到院子里躺着一个人——仆人的打扮,已经没气了。

      里屋的门开着,烛火摇晃。陈侍卫掌着灯,另一个侍卫正给一个坐在桌前的中年人包扎伤口。

      这个中年人,应该就是孙旺口中的李参军。

      那人穿着寝衣,伤在胸口,但应该没刺中要害。他的手先前捂着伤口,仍旧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此时还未来得及清洗,他脸色苍白,眼睛盯着进来的李长宁,满是惊恐和疑惑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忻州的仓曹参军,姓李?全名是什么?”

      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。

      “李……李怀信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,陈侍卫走过来,禀告情况。

      “夫人,刺客逃走了一个,李参军伤不及性命,刀偏了。我们已经给他进行过紧急包扎,但,还是得找大夫专门处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李怀信缓过一口气,看着李长宁。

      “你是……朝廷的人?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为什么被灭口。”

      李怀信的脸色更白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催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李怀信开口,声音沙哑。

      “那些人,是刺史的人,是他的随从护卫。我以前见过。”

      “可他为什么要杀我?”

      李长宁接话反问:“他为什么不能杀你?”

      “我……我收了王刺史的好处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什么好处?”

      “去年秋天……不,去年冬天。王刺史让我夜里开仓,放一批粮进去。说是东都来的,运粮的人有公文。我没多想,就放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心里微微一动。

      “什么样的公文?”

      “没看清。但那人说话……口音和刺史一样,都是东都来的。”

      东都来的。

      难道真的是太子府的人?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李怀信的声音更低了。

      “后来灾情起来了,王刺史压着灾情一直不报。我说压不住,他说上面有人让等。再后来,又来了一批粮,还是夜里,还是那个东都口音的人。我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我收了钱。每次让他们把粮食运进仓里,再发给底下的百姓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怀信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知道不对劲。那批粮,根本不是朝廷的。朝廷的粮走明账,这粮走暗账。但这毕竟是好事啊,有粮食了,就能救人。但我……我还是害怕,后来听说朝廷的钦差要来了,刺史暗示我告病,我就回了家。我……本以为他是要保我,没想到,没想到……”

      “账本呢?”

      李怀信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账本?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有我的消息来源。粮仓出入的账本,在你这里?”

      李怀信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“自从东都来了人,刺史就让人把账本都搬走了,已经不在仓曹库房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,一时没有说话,反而慢慢地环顾室内,厮杀刚过,这屋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散去,她刚才进屋就发现,这屋子里明明有女眷所使用的器物,却没有见到任何女子的身影。

      “李参军,你的夫人呢?”

      李怀信明显一抖,然后又极力淡定回复道:“我知道最近事情危险,早早地吩咐她回娘家去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看你不仅是收了王刺史的钱,听从他吩咐告了假,恐怕你的夫人还扣押在他的手中吧?”

      李怀信这回再也不能假装淡定,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     “今夜王刺史夤夜杀人,你死了你夫人也必死,现在我的人救了你,你活着,你夫人才有可能活。这个道理,你不可能不懂。而且,你自己的伤势自己清楚,现在整个忻州城,除了我没人会给你找大夫,也没人能救得了你。李参军,我不管你是为了你的夫人,还是为了你自己,如果你还知道些什么,劝你尽早交代清楚。”

      “否则……”余下的话,李长宁没有再说,但是她相信李怀信听得懂。

      李怀信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伸手,从衣服的夹袄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      “我记的……每一笔粮进来的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。还有……王刺史让我去说话的日子,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李长宁接过,翻了翻收好,转身,当机立断:

      “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。”

      在李怀信这里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,刺客逃走了一个,王珣势必会动作迅速,进行反扑。

      她看向陈侍卫,“立即安排,天亮之后,乔装出城,去山里那座破庙。”

      “那夫人你?”

      “分开走,不引人注目,我们城外集合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李怀信这时候一脸惊异,这个女子年纪轻轻却积威深重,审问他时看似不疾不徐,却层层铺垫,最后一举击破自己的心理防线。

      “你?难道你是镇国长……?”

     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,明显李怀信也被自己的猜测吓住了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否认。

      ---

      陈侍卫扶着李怀信,从后门出了院子。城里也有许多因为雪灾坍塌的屋子,没有人住,他们会找个地方躲一晚。

      李长宁转身,小心注意,悄悄地往回走。

      回到客栈,她上楼,推开自己的房门。

      屋里还和她离开时一样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。

      李怀信活着。

      账本在她手里。

      那个刺客跑了——但没死。

      很快,王珣会知道事情败露了。但他的目标不会是自己,因为杀了自己这个朝廷钦差并没有用;他的目的,只会是李怀信,忻州的雪灾从去年冬天开始严重,这谁都知道,瞒不住;王珣要藏的、她要查的,只是为什么瞒报?谁指使的?有没有证据?

      所以,他还会动手。

      她得比他快。

      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,把账本摊开。

      烛火跳动着,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秋天调粮——正常,但是冬天那批粮,阿月和钱旺都说是从百姓手里收的种粮,应该错不了。账上没写“种粮”,只写了“收粮”。

      然后是一批又一批的“暗账”。时间都在夜里,数量不大,但加起来不。她还发现忻州刺史也征调国城中富户的粮食来应急,但明显也不够。或许,谁也没想到忻州这年的雪一直从秋下到了春。接下来,她尤其注意那些李怀信特意标明“东来”的记录。

      十月初九,夜,收粮五百五十石。备注“东来”。

      十一月初七,夜,收粮五百石。备注“东来”。

      十二月初八,夜,收粮五百五十石。备注“东来”。

      一月初五,夜,收粮五百八十石。备注“东来”。

      二月初七,夜,收粮二百石。备注“东来”。

      从这些账目上可以看出来,这批不知名的从东边运来的粮食吗,自入冬以来就以稳定的频率每月运粮来忻州缓解灾情,也许正是因为这样,忻州的灾情才一直能被压住,但几百石的粮食明显杯水车薪,而到了二月份往后,竟然只有二百。

      二月……她的重生正是在二月二日。难道?

      这些粮到底是谁运来的?东都口音。难道真的是太子的人?可若是如此,瞒报忻州灾情,太子到底意欲何为?

      而且这一切尚且都没有证据,她不能急。

      她合上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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