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第 21 章 忻州相遇 ...
-
第二十一章忻州相遇
从刘家村出来,已是申时。
李长宁上马,赵辰和两个亲卫跟在身后。山路难行,积雪未化,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赵辰看了一眼天色,催马上前。
“公主,天黑前赶不回城了。要不要在村里歇一晚,明日一早再走?”
李长宁摇摇头。
“灾情等不得。早一日回去,早一日查清。”
赵辰不再劝。
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赵辰点起火把,举着走在最前面。
路越来越窄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深沟。
忽然,头顶传来闷雷般的巨响。
赵辰脸色大变。
“雪崩——公主快跑!”
话音刚落,积雪裹着碎石从山上倾泻而下。
赵辰过来,一鞭子抽在马背上,李长宁只来得及抱紧马脖子,整个人就冲了出去。但随即,眼前一片白,耳边轰隆隆地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停了。
她从雪里爬出来,浑身都是雪,左手臂火辣辣地疼。低头一看,袖子划破了一道口子,手臂上渗出血来。
“赵辰!”她喊。
不远处传来呻吟声。
她踉跄着走过去。赵辰半截身子埋在雪里,脸上全是血,正在挣扎着往外爬。两个亲卫倒在不远处,一个捂着腿,一个一动不动。
李长宁蹲下来,帮赵辰扒开身上的雪。
“伤哪儿了?”
赵辰喘着粗气。
“腿……被石头砸了。”
李长宁低头看,他的左腿血肉模糊,伤口很深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两个亲卫身边。动不了的那个,后背被砸了一个大口子,血一直在流。另一个腿断了,疼得满头大汗。
赵辰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李长宁。
“公主……金疮药……您先包扎……”
李长宁接过布包,蹲下来,把药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用。”
赵辰愣住了。
“公主,您的手也伤了——而且,这也于理不合——”
“擦伤,不碍事。”李长宁撕下一截衣摆,开始给他包扎,“伤势要紧,这时候管那些俗礼作甚,你别动。”
赵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李长宁包扎得很快,但很紧。血止住了。另外两个亲卫也有一些随身自带的伤药,李长宁都帮着现紧急处理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看向四周。
此处山势不高,所以雪崩不大他们没有性命之危,只是路已经被雪埋了,而且断腿的亲卫也需要尽快救治。
“公主,”赵辰咬牙撑着坐起来,“您先走。不用管我们。”
李长宁没理他。
她抬头,看见远处山坳里有一点光。
火光。
“有人。”她说。
---
赵辰腿伤了,走不动。李长宁让那个腿断了的亲卫留下来陪他,自己扶着那个后背受伤的,一步一步往火光处走。
走了两刻钟,终于看清了。
是一座破庙。
庙不大,墙塌了一半,屋顶漏着几个窟窿。但里面有火光,有人影晃动。
李长宁扶着亲卫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庙里坐着几个人,都是寻常百姓,围着火堆烤火。角落里堆着几捆药材,还有几袋粮食。
另一个火堆旁边蹲着两个人。一个僧人,正在熬药。另一个更年轻些,灰色的僧衣,正在给一个老人包扎手上的冻疮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李长宁怔住了。
清源也怔住了。
“殿下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,音量极低,也意识到她没有仪仗随行,明显是暗地里行事。
李长宁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扶着的人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清源快步走过来,一把扶住。
“受伤了?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被雪崩砸的。”
清源把人扶到火堆边躺下,蹲下来查看伤口。后背那道口子很长,血还在往外渗。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,又看了看伤者的脸色。
“慧明,拿止血的药,还有艾草。”
那个年轻僧人应了一声,从包袱里取出两个小瓷瓶递过来。
清源接过,先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,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几片晒干的艾叶,用火烤了烤,敷在伤口周围。
“再取我的布包来,这伤口太大,需要缝合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自语。
“殿下受伤了?”清源转身,看到了李长宁的伤势。
李长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袖子破了,血已经凝固了。
“擦伤,不碍事。还有两个人埋在雪里,一个伤了腿,一个伤了腿,走不动。”
她转身看向那几个百姓。
“几位大叔,能不能帮我救人?我必有重金酬谢。”说着,首先就先把身上剩下的银两递过去。
几个百姓站起来。“夫人客气了,救人要紧。”
“大师,这人的伤势就拜托你了。”清远没有说话,正在和尚的帮助下净手准备手术,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。
李长宁转身带路。
---
一行人回到雪崩的地方。
赵辰和那个断腿的亲卫还埋在原处,冻得脸色发青。李长宁带着百姓把人刨出来,检查伤势。
赵辰看见李长宁,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公主,您怎么又回来了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李长宁蹲下来,看了一眼他的腿。血止住了,但伤口还在。
“你们都伤得不轻。得尽快处理,不然腿都保不住。”
李长宁看着周围的百姓,“麻烦大家了,小心点,我们尽快回庙里。”
---
回到庙里,清源已经缝合完伤口,又开始处理赵辰他们的腿。
李长宁坐在火堆边,看着他的手。修长的手指,动作很稳,一点一点把伤口清理干净,上药,包扎。包扎完了,他又去看那个断腿的亲卫。骨头断了,得接上。
他接骨的时候,亲卫都一声不吭。清源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上也没停。
李长宁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眉眼还是那么静,明明是个僧人,但是却做着大夫治病救人的事情,但是看着却一点也不违和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处理完所有人的伤,站起来,走到李长宁身边。
“伤口缝合了,但是寺庙环境在此,今夜可能会发烧;骨头接好了,这几天不要大动。好好休养,应该不会有事了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殿下的伤,让贫僧看看。”
李长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“好。”清源可能有点惊讶,没想到她这时候倒会应得这么干脆,他轻轻托起她的手臂,低下头查看。擦伤确实不重,但沾了雪,有些发白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。药粉是凉的,带着一股草药的味道。
“这是止血的。贫僧为殿下包扎,殿下记得明日再换一次药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李长宁看着他的动作。
“多谢大师。”
清源抬起头,四目相对。
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也许时间很长,也许只有一瞬间,之后,他先移开视线,开口,“殿下,您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奉命,赈灾查案。”
清源没有说话。李长宁看着他。
“大师呢?”
清源低下头,继续给她包扎。
“贫僧听说附近因为雪灾之后的雪崩,冻伤的、受伤的人多,药材不够。贫僧略懂一点医术,来这里看看。”
李长宁看着他:“我是说,大师怎么会出现在忻州?”
这回清源没有再回答,李长宁瞥了一眼他的表情,不说她也猜得到。
他包扎得很仔细,布条缠得松紧刚好。包扎完了,他松开手。
“好了。”
李长宁看着自己的手臂。包扎得很整齐,系了一个小小的结。
“大师常做这些?”
清源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治病,救人的事情。”
清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救的,就救。”
李长宁看着他。
“那救不了的呢?”
清源没有说话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深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念经。”
李长宁怔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眼睛看着他,认真的问:“念经有用吗?”
清源看着她。
“殿下觉得呢?”
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那年在冷宫里,隔着门,听他的声音。那时候她也问过自己:念经有用吗?
没有用。可她还是听了三年。这辈子,她不用只是在听他念经,他们不用再隔着门,他们可以看见彼此的面容,交流一些内心真正的想法。不过他竟然还会医术,也会在不想回答一些问题的时候保持沉默,或许偶尔也会有一些冷冷的小幽默?
李长宁想到这里,极淡地笑了笑,或许一切都是她的多想。
火堆噼啪响着。
赵辰已经睡着了,慧明在给伤员喂水。那几个百姓靠在墙角打盹。
李长宁靠在墙上,看着火光。
“大师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公道?”
清源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深得像藏着一千年的雪。
“殿下信吗?”他问。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她移开目光,看着火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沉默。
过了很久,清源开口。
“其他的事情,贫僧不知道,但是忻州,殿下来了,就是公道。”
李长宁转过头。
他已经低下头,继续分拣那些药材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眉眼很静。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庙外,夜色沉沉。
庙里,他们坐着,各自想着各自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