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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初至忻州 ...

  •   第二十章初至忻州

      十日后,忻州城外。

      李长宁勒住缰绳,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。赵辰和两个亲卫跟在身后,也都放缓了马速。

      一路快马,换了三次马,终于到了。

      她没急着进城,策马绕到城西的一座土坡上,居高临下望去。

      忻州城比她想象的要小。城墙不高,夯土的,有些地方还露着草梗。城门外是一片开阔地,本应热闹的官道上,如今只稀稀落落走着几个人。

      不是没人,是走不动。

      路边的雪还没化尽,一摊一摊的泥泞。有人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往前挪;有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;有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躺着个人,用破布盖着脸。

      那些人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。

      李长宁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更远处。

      田野里,雪压着还没返青的麦苗。村庄的轮廓隐约可见,有几处房顶塌了半边,黑乎乎的窟窿对着天。炊烟稀稀落落,有几户人家,大概还有人在熬着。

      她又看向城外。

      官道边上,搭着几顶简陋的棚子。棚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衣衫褴褛的人。棚子里热气腾腾的,有人在忙着什么。

      “那是施粥的棚子。”赵辰在一旁说。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“去看看。”

      赵辰应了一声,策马下山。

      李长宁留在坡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---

      过了约莫两刻钟,赵辰回来了。

      “夫人,打听清楚了。那些僧人是白马寺的,两天前到的。领头的据说是个住持,带着十几个僧人,还有几车药材和粮食。来之后就一直在城外施粥,还去附近的村子救人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两天前。竟然比她还早。

      她想起那日清晨出春明门时,望着白马寺的山影,心里想的是“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”。

      原来他那时已经在路上了。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忻州雪灾的消息,估计也是如同阿月阿月她们一般前往白马寺安置的灾民。

      赵辰继续说:“施粥的僧人里头,没见着住持。说是带着药材去山里了,那边村子有人冻伤,还有病了的。”

      主持?会是他吗?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不再多想。

      “派几个人先进城,提前了解城内情况,其他人随我走,去刘家村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----

      刘家村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山里。

      李长宁他们找到那间院子时,已是傍晚。

      院子不大,土墙塌了半边,用木棍草草支着。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过,露出几个窟窿,用破布塞着。院子里没有人,只有一只瘦狗蜷在角落里,见有人来,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。

      赵辰上前一步,挡在李长宁身前。

      “夫人,我先去看看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赵辰推开门,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说:“屋里只有一个人,应该就是赵旺,看样子像是病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这才抬脚进去。

      屋里光线昏暗,一个人蜷在炕上,听见动静,猛地坐起来。

      “夫人小心。”赵辰急声提醒,“无事。”李长宁摆了摆手。

      二十出头的年纪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盯着李长宁,眼神里带着惊恐和戒备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从怀里取出那对银耳环,放在他面前的炕沿上。

      孙旺低头看了一眼,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    他伸出手,颤颤巍巍拿起那对耳环,翻过来看。耳环内侧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月”字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    “阿月让你来的?她……她在哪儿?她还活着?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活着。”

      孙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他攥着那对耳环,攥得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

      “她……她恨我吗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
      孙旺低下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
      “我对不起她。我知道我对不起她。”

      李长宁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“说说看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孙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    然后他开始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“我爹以前是村里的里正。后来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就回家种地。租的是官田,和阿月她爹一样。”

      “我和阿月……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她家在隔壁县,我们一起放牛,一起割草。她娘说,等我们长大了,就把她嫁给我。”

      “去年冬天,官府来人说要加征粮草。说云州打仗,粮不够,要各家各户凑。我家的粮交了,她家的粮也交了。可后来……后来她家的房子塌了,她爹娘都没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哽住。

      “我去看她,我爹娘不让。他们说,她家什么都没了,娶她过来,多一张嘴吃饭,养不起。我说我可以多干活,我娘打我,说我傻,说这年头自己都活不下去,还管别人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。

      “我没敢争。”

      “后来雪越下越大,我家的房子也塌了。我爹娘……都没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    “就剩我一个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孙旺抬起头,看着手里那对耳环。

      “这耳环,是我攒了两年钱给她买的。她一直戴着,从来没摘过。”

      他把耳环贴在脸上,眼泪流下来。

      “她还留着……”

      李长宁等他哭完,才开口。

      “你在衙门当差?”

      孙旺点点头。

      “去年冬天征粮的时候,衙门缺人手,要几个识字的帮忙记账。我爹以前是里正,认得几个字,教过我。我就去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在哪儿做事?”

      “仓曹底下。管粮库的账目,进多少,出多少,记个数。”

      李长宁心里微微一动。

      仓曹——管粮的。

      “征粮的时候,你经手过?”

      孙旺点头。

      “经手过。每家交多少,开条子,都是我写的。”

      李长宁从怀里取出阿月那张条子。

      “这个,是你写的吗?”

      孙旺接过来,看了一眼,点头。

      “是我写的。这上面的字迹,我认得。”

      “开条子的时候,上头怎么交代的?”

      孙旺想了想。

      “仓曹参军说,先开条子,等打完仗再补。这是朝廷的规矩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朝廷的规矩——战后补粮,确实是规矩。

      可后来呢?为什么没有上报,没有补粮?

      “你还知道些什么?”

      孙旺犹豫了一下。

      “先开始,雪下得越来越紧,仓曹里有人议论。说这雪下成这样,塌了那么多房子,死了那么多人,州里应该上报朝廷了吧。不知道钦差什么时候来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后来仓曹的李参军被王刺史叫去说话。回来之后,脸色很难看。再后来,李参军就下了命令,什么都不允许说,什么也不允许问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账目上能看出来吗?”

      孙旺点头。

      “能。死人要销户,塌房子要免赋税。这些账,都压着没动。李参军让我们先放着,说等上头通知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那些账在哪里?”

      孙旺迟疑。

      “我被遣回来的时候,听说李参军也告了假。仓曹的账,那时候还都在衙门里锁着。现在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,转过身。

      “那对耳环,你留着。”

      孙旺愣了一下,随即紧紧攥住。

      李长宁走到门口,吩咐赵辰,“给他留一些银两和干粮。”

      孙旺抬起头。“夫人,我……我还能见到她吗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好好活着,就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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