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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出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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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出发
夜色已深。
东宫后门悄然打开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,马蹄裹着布,车轮碾过青砖,几乎没有声音。
马车穿过几条街巷,在许敬宗府邸侧门停下。
书房里烛火烧得正旺。许敬宗已经等着了,荀策、周淮站在一旁。见太子进来,几人躬身行礼。
李显在案后坐下,目光盯着烛火,许敬宗坐在下首,周淮站在下首,没有人说话。
荀策敲门进来,李显把目光移开。
“殿下,刚才传来消息,内侍出宫去了镇国长公主宣旨。”
“母亲终究还是定了她。”李显的声音淡淡的。
“殿下……”荀策刚要说话。
门外侍卫通报:“太子殿下,有人求见。”
荀策:“这个时候,是谁?”许敬宗把目光投向上首,太子点了点头,“叫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人匆匆进来。
卢承业。
他脸色发白,额头上沁着汗,进门就跪下。
“殿下,臣……臣惶恐。”
李显看着他:“起来吧。”
荀策:“卢郎中这时候怎么来了?公主还没去忻州呢,你就慌成这样?”
卢承业站在那里,声音发颤:
“臣惶恐,殿下。仓部司那边,先前有公主府的人盯着,尽管是殿下的吩咐,但是臣办事不力,耽误了殿下的大事。而且那个叫张若虚的小吏还在仓部司,臣每日与他打照面……臣怕,臣怕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。”
李显没有说话。
许敬宗缓缓开口:
“发现什么?”
卢承业抬起头。
“发现……发现自去年冬天以来臣从仓部司偷偷运粮是事。那批粮,臣经手的。虽然账面上平了,可若有人细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荀策看着李显。
“殿下,公主府的人盯着的是张若虚,尽管咱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,但既然咱们已经早早察觉,并且叫卢郎中及时收了手,应该没有叫公主那边察觉调粮之事,所以现在反而不宜打草惊蛇,仓部司不能动。当务之急,还是忻州!”
李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忻州那边,派谁去的?”
周淮上前一步。
“是奴婢手下的赵平。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告诉他,到了之后,该烧的烧,该埋的埋。调粮的账,要干干净净,查不出来。”
周淮应了。
荀策忍不住问:
“殿下,王刺史那边……”
李显盯着烛火,久久没有说话。
许敬宗转移开话题:“卢郎中,从今天起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去年秋天的调粮,是户部按规矩办的。忻州的灾情,你不知道。那批粮去了哪里,你也不知道。最重要的是,仓部司那边的账目,你务必要做的干净。”
卢承业连连点头。
“臣明白,臣明白。”
李显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沉沉,看不见一丝光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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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府,正院。
李长宁坐在灯前。
韩绪站在下首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公主,咱们反盯着仓部司的人,有发现了。”
李长宁抬眼。
“去了哪里?”
“今天,有人看见他进了户部郎中卢承业——卢府。咱们的人继续守在卢府外面,发现夜里卢承业从后门悄悄去了许少师的府上。”
李长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卢承业。户部郎中。仓部司从五品。
他竟然也是太子的人。
两年前,她筹措云州粮草,查出了户部卡粮草的人。女皇处置了一批,她以为清干净了。
原来没有。
还有人在。
原本她只是可惜了张若虚上辈子的结局,叫韩绪去盯着点,没有料想到竟通过他牵涉出太子在户部的卢承业这一着暗棋上来。
户部,仓部司。调粮。
烛火跳了跳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“庞、户部、卢承业、按兵不动。”
写完了,折好,递给韩绪。
“想办法送到周慎之手里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韩绪接过。
李长宁看着他:
“小心着点,这回别叫人发现了,去吧。”
韩绪应了,收好纸条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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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。
李长宁坐在灯前,没有动。
青梧端了茶进来,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公主,明日出发去忻州,奴婢去收拾行装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去。”
青梧愣了一下。
“公主……”
“忻州苦寒,路途遥远。你留在东都,盯着那些铺子。有什么事,及时报我。”
青梧低下头。
“奴婢知道公主是为奴婢好。可奴婢想去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青梧抬起头。
“阿月阿星的事,奴婢听了那么多,心里堵得慌。奴婢也想跟着公主去看一看,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,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活的。”
“再说,公主身边不能没人伺候。奴婢是公主的贴身侍女,奴婢不在,反倒引人注目。”
“苏姑姑那边,她靠得住。奴婢走之前,把该做的事都交代给她,她管得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公主,让奴婢去吧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青梧笑了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收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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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李长宁坐在灯前,思虑着东都的安排。
周慎之收到那张纸条,会懂的。她暗示他现在不是弹劾的时候。证据不够,时机不到。
庞同善侵吞军饷的后面,或许还有更大的事。只要他不再继续上折子,崔明应该不会马上动他。
她吹灭灯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沉沉。
明天,她要去忻州。
去看那些雪,那些人,那些死在雪里的人。
去查那些粮,那些藏在暗处的手,那些上辈子她错过的事。
她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
风吹进来,带着早春的凉意。
——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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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公主府后门就开了。
马车已经备好,两辆青帷油车,一辆载人,一辆装物。赵辰带着亲卫,整装待命。
李长宁站在二门口,韩绪正在低声禀报。
“苏姑姑那边,老奴已经交代清楚了。城东城西那几个点,她会盯着。周慎之那边,纸条昨晚就送到了,没人发现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王虎呢?”
“还在盯着钱五。那厮最近老实得很,没出过门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韩绪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
“公主,忻州那边……真的只带这些人?”
李长宁看着他。
“人多了,反倒引人注目。”
韩绪不再说话。
青梧从里面出来,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斗篷。
“公主,把这个带上。忻州冷。”
“嗯。”
李长宁转身,看着韩绪。
“东都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韩绪躬身。
“公主放心。”
李长宁上了马车。
青梧也跟着上去。
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驶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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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出春明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
官道两旁柳色渐青,晨雾还未散尽。向东是去忻州的路,向西有一条岔道——通往白马寺。
李长宁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那条岔道。
雾里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山影。白马寺就在那座山上。
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。早课该结束了吧。
马车辘辘向前,白马寺的山影渐渐被抛在后面。
她收回目光。
三个月。
她立了三个月的军令状。
三个月后回来,会是什么样子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要查清楚忻州的事——为什么州府要压着不报。
忻州的粮是按朝廷的命令调的,这没问题。可灾情呢?雪压塌了房子,冻死了人,为什么不早日报告朝廷,赈灾救人?
去年刚入冬,云州因为战事从忻州粮仓调粮,甚至据阿月所说,忻州官府还借了百姓的种粮,官府还开了条子,说战后补还。现在云洲战事早已结束,忻州刺史为什么一直对灾情瞒而不报?
太子,卢承业,忻州。压报的事,他知道多少?太子的人在这个局里,到底扮演什么角色?
她又想起裴嵩。
云州的仗打完了,庞同善作为监军回京述职,今春就升了兵部侍郎。裴嵩呢?却因为庞同善弹劾拥兵自重、怯懦畏战,哪怕打赢了仗,却还是个镇北将军,连个嘉奖都没有。她不信裴嵩会拥兵自重,可庞同善的话,却正正戳中了一个年老帝王对武将的猜忌。
她转而又想起临走前去紫宸殿请安。
母亲靠在榻上,咳了两声。
她请安完毕,关心起母亲的身体,母亲摆了摆手说没事,早上风凉。
可她知道,自女皇登基以来,除了年节,早朝一日不落。天不亮就起,批奏折批到黄昏,有时夜里还要召大臣议事。二十年来,几乎日日如此。上辈子母亲也是在一场风寒之后,迅速地在一年里就衰老病逝。
她跪着说:“儿臣有一事请求陛下,儿臣此去忻州,请陛下允许儿臣快马先行,调查忻州雪灾瞒报之事,朝庭赈灾物资在后于忻州汇合。三月为期,儿臣必定查明实情,赈灾安民,回来向陛下复命。”
母亲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自己小心。”
就这一句。
她起身退下时,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她懂母亲的疲累——那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,坐在那个位置上该付的代价。
可她还是怕。
怕重生这几个月变了太多事,也怕有些事终究变不了——比如母亲的病,比如那场雪。
马车辘辘向前。
东都的城门,已经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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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府车架汇入朝廷的急行队伍,女皇派了李长宁为钦差,派户部的刘元敬为辅助,统筹调派粮食,派禁卫军随行护卫。
走了三天,这晚,夜色降临,到了一处驿站。
她掀开车帘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
“赵辰。”
赵辰策马上前。
“到了前面驿站,夜深之后,青梧她们继续随着朝廷的赈灾队伍走。你带几个人,随我换马先行。”
赵辰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青梧急了。
“公主,您怎么能一个人去骑马快行,您金枝玉叶的,身体怎么受得住?而且那地方现在什么样还不知道呢——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“放心。这两个月我每日早起,又苦练齐射,撑得住。到了忻州,我先看看情况,等你们汇合,再亮明身份。”
青梧张了张嘴,不说话了。
“是。”
马车继续向前。
李长宁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——快了。忻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