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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重生醒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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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重生醒来
火。
到处都是火。
李长宁蜷缩在墙角,看着那火舌从门缝里钻进来,舔上窗棂,爬上横梁。浓烟灌满了每一寸空间,呛得她咳不出声,眼泪混着灰烬糊了满脸。
三年了。
她被囚在这里三年了。
这是内侍省后一处偏僻院落,四面高墙,昼夜不见日月。每日饮食从一孔小洞送入,三年间只见送饭的老宫人,从未见过任何人的脸。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卯时的鼓声还在响——那是百官上朝的声音,是她再也进不去的世界。
三年里,她想过无数次自己会怎么死。
病死。饿死。老死。
唯独没想过——被烧死。
可火真的来了。
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:“走水了——走水了——”那声音远远的,隔着一道道宫墙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没有人来救她。没有人会来救她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。
十八岁那年,驸马坠马而亡。她站在灵堂里,看着那块冰冷的牌位,心里只有空。她没有哭。她那时以为是自己心硬,后来才知道,是不敢想。
二十岁那年,金殿上她被御史参劾,跪在母亲面前哭着辩白。母亲的眼神是冷的,只说了一句“不知收敛”,就判了她禁足三月。那三个月里,她把自己关在府里,一遍遍想自己错在哪里。
二十一岁那年,母亲病重。她跪在榻前,看着母亲昏睡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等等,等我再想想,等我理清楚……
可时间不等她。
二十二岁那年,母亲驾崩。大雪,含元殿外,她跪在雪地里听着殿内的哭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就是这里。
三年。
三年里她想了太多太多。想太子的手段,想自己的失误,想那些她没看透的人心。她把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,想到最后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能重来一次。
如果能重来一次,她绝不会再输。
可现在,她要死了。
火越来越大。横梁开始往下掉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她脸上生疼。
她闭上眼睛,等着最后一刻。
她不甘心。
太不甘心了。
她才二十五岁。她本该站在朝堂上,本该替母亲守住这个江山,本该让那些人看看,她不只是个公主。
可现在,她要死在这里了。
死在火里,死在黑暗里,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,门被撞开了。
一个人影冲进来。
灰色的僧袍,被火燎得发焦。他扑过来,一把拉起她,往外冲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走!”
他的声音低沉,沙哑,却稳稳的。那声音像一道闪电,劈开她脑子里三年的混沌。
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三年了,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。隔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门,念经给她听。她从来没见过他的脸,只见过门槛下露出的一角灰色僧袍。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只知道他叫清源,是白马寺的僧人,是奉旨来给她讲经的。
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来。
也从没想过,他会来救她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来?”
她问出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拉着她往外冲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横梁砸下来,堵住了门口。他转身,把她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背挡住那扑面而来的火。
她听见他的心跳。
很快。跟她的一样快。
她闻见他僧袍上烧焦的味道,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。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箍得很紧,紧得像怕她再跑掉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她还在问。
他还是没有回答。
火光里,她抬起头,看见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。眉目很深,深得像藏着一千年的雪。可那雪里,此刻映着火光,竟是温的。
他的眼睛很好看。眼尾微微下垂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。他低头看她,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想问。想问他的名字,问他为什么来,问他念了三年经之后,为什么要为她死。
可她发不出声音。
横梁再次塌下来。
他把她护得更紧了。
最后一刻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他的一起,停了。
——
李长宁是被更鼓声吵醒的。
卯时了。
她听过太多遍这个时辰的鼓声——前世在这里,卯时鼓响,是百官上朝;她缩在墙角,听着那声音从远处传来,一声一声,提醒她还活着,还在等死。
可这回,鼓声怎么这么近?
她睁开眼。
入目不是那间不见天日的囚室,而是头顶承尘上描金的莲花纹样。晨光透过窗纸,在地砖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,是她年轻时惯用的那一味。
她僵住了。
“公主醒了?”帐外传来轻轻的声音,“才刚到卯时,今日有朝,公主可要起了?”
公主。
这个声音……
李长宁慢慢转过头。透过半透明的纱帐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青梧,她的贴身侍女。那时,自己心有青云之志,必凤凰栖梧。可是青梧明明……
死了。
前世,在自己被囚禁之时,青梧据理力争、奋起质问,被活活打死。
可现在,她活生生地站在帐外,声音里还带着年轻的、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李长宁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掀开锦被,赤足踩在地上。初春的地砖凉得刺骨,她却顾不上找鞋,踉跄着走到妆台前,一把抓起铜镜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脸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
眉眼绽然,皮肤光洁,乌发披散在肩上。是她二十岁的脸。
她盯着镜中那个人,看了很久。
那是一张明艳逼人的脸。五官浓烈,像是用最浓的墨、最艳的色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。眉如远山,不描而翠;鼻梁挺秀,唇若含丹。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眼尾狭长如刀裁,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凌厉的锋芒。可此刻那锋芒是收着的,藏在眼底,藏在睫毛的阴影里,只偶尔泄露出一丝冷光。
这张脸,她有多久没见过了?
那间囚室里没有镜子。她只能用手摸自己凹陷的脸颊、凸出的颧骨、干裂的嘴唇。她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——一副活死人的皮囊。
可现在,这张脸回来了。
年轻,鲜活,明艳逼人。
她慢慢放下镜子,手指还在发抖。
这是……真的?
“公主?”青梧的声音带了慌,疾步过来扶她,“公主怎么了?”
李长宁攥着镜子的指节发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这是哪一年,想问这是什么时候,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—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又像是一开口,这梦就要碎了。
“公主是不是魇着了?”青梧急急地扶她坐下,“奴婢去请太医——”
“别。”
李长宁终于发出了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死死压住胸口的翻涌,问出第一句话:
“今日……是什么日子?”
青梧愣了一下:“今日?二月初二啊,龙抬头。”
“哪一年?”
青梧更愣了,眼里露出担忧:“公主,您怎么了?今年是天授二十年啊。”
天授二十年。
天授二十年。
母亲的年号。母亲还在的年号。
李长宁闭上眼睛,任由那句话在心里滚了三遍。
天授二十年,二月初二。
——她记得这一天。
前世,就是这一天,御史台的人在朝上参她,说她骄奢淫逸、逾制僭越。她在金殿上哭着辩白,被母亲斥责“不知收敛”,禁足三月,从此失了圣心。
不到两年后,母亲病重。腊月二十三,大雪纷飞,母亲驾崩。
太子登基。
三个月后,她被囚于内侍省后的偏僻院落。罪名是“为先帝祈福”——可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三年。
三年里她每天听着卯时的鼓声,想着外面的世界。
三年里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,隔着门念经给她听。
三年后,那场大火。
还有他。
那个冲进火海的人。
灰色的僧袍,深得像藏着雪的眉眼。
她在火光中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,在他们共同死亡的那一天。
“公主?”青梧还在担心地看着她,“您脸色不好,今日的朝,要不告个假……”
“不。”
李长宁睁开眼,那目光让青梧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“今日的朝,”她说,“我非去不可。”
青梧不敢再劝,服侍她穿衣梳洗。衣裳拿来了,是她从前最喜欢穿的那身红色礼裙,鲜亮耀眼,是她十八岁那年被册封为“镇国长公主”时,母亲亲赐的。
“你虽是朕的女儿,但朕给你这个‘长’字,是让天下人知道,你不只是公主,还是朕的左膀右臂。”
那时母亲这样说。
她信了。
可后来呢?
后来她才知道,母亲给她的这个“长”字,既是抬举,也是考验。她没接住。
重来一世,明明只是两年前的事,却恍若隔世。
她看了一眼那身红色礼裙,摇了摇头。
“那件。”她指向衣架最深处,那件深青色的翟衣。
青梧愣了愣。那是命妇朝服,庄重肃穆,公主从前最不喜欢穿的。公主以前上朝因陛下特许可不穿沉重的朝服,说大周朝的公主要永远鲜亮美丽。可自从驸马去后,公主时常告病不去上朝,更别说穿朝服入朝了。
但她没敢多问。
李长宁展开双臂,任由那沉甸甸的衣料压在肩上。
驸马。
她想起来了。驸马,裴怀安,将门之后,娶了她后被夺兵权,终日郁郁,婚后两年坠马而亡。
这桩婚事,本是女皇钦赐,她亦无所反对;却没想到太子会釜底抽薪。
那匹马,是太子送的。她暂避太子锋芒,消沉了两年。
谁知,这一天,她被金殿问责,禁足三个月。
一步让,一步错,自此步步错。
上一世的结局竟是被囚禁焚烧致死。太子啊。她的好大哥。
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她有好日子过。
还有那个人。
那个最后冲进火海的人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。
可她记住了他。
记住了那双眼睛。
记住了他护住她时的心跳。
“备车。”她理了理衣袖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入朝。”
卯时三刻,含元殿外。
李长宁站在那里,静静想着上一辈子的事。御史台的人参她,说她在城南大建私宅,逾制僭越,有损皇家威仪。
她站在殿外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竟然回到了这一天。
天授二十年,二月初二。
她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内侍从殿内出来,高声唱喝:“宣——百官入朝——”
李长宁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入殿门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错。
这一次,她要找到那个人。
那个在火里护住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