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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张昌宗 ...

  •   第十八章张昌宗

      紫宸殿内殿,日光已偏西。

      女皇依旧在处理政事。香炉里的烟在静静燃烧,殿内光线柔和,落在案头那一叠奏折上。窗边案几上供着一只青瓷瓶,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,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。

     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,跪在榻前。

      “陛下,张供奉来了。”

      女皇没有停笔。

      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    张昌宗进来时,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。他走到御案前,跪下,将粥盏轻轻放在案上。

      “陛下,今日朝会累着了?臣让人炖了燕窝粥,陛下用一点?”

      女皇低着头没有看他,依旧下笔如风,批着手中的奏折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

      张昌宗站起来,垂手立在一旁。

      女皇批完最后一本,搁下笔,终于抬起头。

      “昌宗,你说,朕老了吗?”

      张昌宗端粥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陛下不老。陛下是天子,天子怎么会老。”

      女皇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转头去看窗边那几枝海棠。花开得正好,在暮色里娇艳欲滴,鲜活得像能滴出水来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张昌宗才听到一声极轻的低语,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:

      “天子也会老。”

      他心头一紧,赶快低下头,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到。

      “粥放下,退下吧。”

      张昌宗再不敢多说,叩首,退了出去。
      ---

      殿内重归寂静。

      女皇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几枝海棠出神。

      太子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。今日朝堂上,他垂着眼站在那里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。

      忻州刺史是他妻兄,雪灾瞒报的事——他真的没参与?身在太子这个位置上,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参与了。他身后有的是人。许敬宗、庞同善,还有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人。走向皇位的这条路,不仅是自己在走,身后的人也会推着你往前走。太子不急?他底下的人急。他等得起?有人等不起。

      她这一辈子,与高宗共生四子二女。长子弘早夭,次子贤被废,三子显是如今的太子,四子旦安分守己,从不敢出头。女儿夭折一个,剩下的就是长宁。

      长宁是天授元年出生的,她登基那年。先帝崩逝前留下遗命,谁知竟有了遗腹子。她得知时,心中又惊又喜——那是先帝最后一点血脉,也是她称帝后第一个孩子。她亲自取名“长宁”,愿她长久安宁。

      小小的婴孩抱在怀里,宫人们说这是天意。

      天授十六年,她给她赐婚,建公主府。两年后驸马死了,长宁却依旧把云州粮草的事办得漂亮。她封她为镇国长公主,“长”字代表位同长公主的尊荣。可她后面消沉了两年。她以为她就此废了,毕竟年纪小,耽于情爱,云州之事也只是为驸马了却夙愿而已。

      谁知她暗地里办习艺坊,金殿上敢驳御史,白马寺步行上山,今日朝堂上又请命忻州——

      忻州、云州、驸马、太子、调粮……

      女皇的手指轻轻捻了捻。

      慢着。粮……

      她的眼神陡然犀利。

      “来人。”

      内侍应声而入。

      “传中书舍人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张昌宗退出紫宸殿,沿着长廊往回走。

      暮色已深,廊下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
      他走得很慢。

      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幕——女皇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海棠,轻声说:“天子也会老。”

      声音那样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      可他听见了。

      他伺候女皇三年了,从未听过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话。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,永远是目光如炬的,永远是让所有人不敢直视的。可方才那一瞬,她看起来……

      老了。

      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      他停下脚步,靠在廊柱上,望着廊外那片夜色。

      自己是什么人?

      定州人氏,父亲是个不得志的小官,早早就死了。母亲带着他艰难度日,勉强供他读了几年书。他生得好,字也写得好,本该走科举的路,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。

      后来有个远房亲戚,在宫中当差,回来探亲时见了他。那亲戚打量他半天,问他想不想换个活法。他不懂。亲戚说,进宫,伺候贵人。

     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,不懂什么叫伺候贵人。只知道母亲病了,没钱抓药。

      他就答应了。

      进宫之后才知道,伺候贵人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三年了。

      这三年,他锦衣玉食,人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是什么意味。

      他读过书,知道史书上怎么写这种人。吕不韦献嫪毐,汉武帝宠韩嫣,唐太宗有张昌宗——不对,那是前朝的事了。他想起自己竟和那人同名,心里更堵得慌。

      他写过诗,做过文章,也曾想过金榜题名、光宗耀祖。可如今呢?他的名字,将来会写在什么地方?史书上会怎么写他?娈宠?佞幸?还是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?

      他不敢想。

      可他又不能不想。

      女皇老了。

      她若死了,他怎么办?

      新君登基,会留着他吗?太子?武家?还是公主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像他这样的人,不过是一片浮萍,水涨的时候风光,水落的时候……

      他没有往下想。

      去年冬天,武承嗣派人来找过他。那人带着厚礼,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很明白:武家愿意结交他,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。

      他没敢接。那时候他正得宠,何必自寻烦恼?

      可现在……

      他攥紧了袖口。

      女皇老了。这句话,今天她说出来了。她说出来了,就意味着她自己也意识到了。一旦她开始想这件事,这朝堂上,会有多少人跟着想?

      太子会想。武家会想。公主会想。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人,都会想。

      他会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一片叶子,被吹来吹去,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      他不能慌。

      他得稳住。

      武家还会来找他的。一定会的。太子那边也会有人来的。他要等,要看清楚,谁才是能让他活下去的那个人。

      廊外夜色沉沉,几株海棠在暗影里模糊成一片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家乡读书时,也种过一株海棠。春天开花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

      那株海棠,现在还在吗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只知道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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