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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朝堂争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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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朝堂争锋
四月初三,朝会。
李长宁站在含元殿上,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。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,等。
昨日河东观察使的奏报已经送达御前。
今日朝会,必然要议。
“宣——河东观察使奏报!”
内侍的唱喝声拖得长长的。
满殿寂静。
女皇坐在御座上,淡淡道:“念。”
内侍展开奏报,高声诵读:
“河东观察使臣谨奏:奉旨查核忻州雪灾事,现已查明。去岁入冬以来,忻州大雪连降,压塌民房数百间。据各村里正陆续上报,死者共计三百余人。地方官以‘灾情尚小、不足惊动朝廷’为由,隐瞒未报。直至今年三月,骤降春雪,有灾民赴东都投匦,臣方奉旨查核。据查,忻州官仓存粮,已于去岁秋冬两季尽数调往云州,颗粒无存。灾民无粮可赈,故有投匦之举。谨此奏闻。”
殿内一阵低语。
三百余人。
李长宁站在那里,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女皇手里拿着那份奏报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朕倒想问问,压塌数百间民房,冻死三百余人,这叫‘灾情尚小、不足惊动朝廷’?”
满殿寂静,没有人敢说话。
女皇的目光落在户部。
“张文龄,朕记得去年冬天云州最后一场战事,事态紧急,还从忻州粮仓调了粮?”
张文龄颤巍巍出列。
“回陛下……是。”
“调了多少?”
张文龄额头沁出冷汗。
“臣……臣记不清了。”
女皇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她转向兵部。
“韦待价,你说。”
兵部尚书韦待价出列,声音平稳:
“回陛下,去岁秋冬,云州战事吃紧,户部先后从河东道调粮三次。忻州是转运要道,官仓存粮确实调走了大半。具体数目,需问户部。”
女皇点点头。
她看向张文龄,声音冷下来:
“雪灾压塌了房子,冻死了人,忻州的粮仓是空的?”
张文龄扑通跪下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不知忻州有灾啊!”
“不知?”女皇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是户部尚书,一州存粮调了多少,你不知道?一州有无灾情,你也不知道?”
张文龄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女皇看向御史台。
“崔明,御史台可曾派监察御史去过忻州?”
御史中丞崔明出列。
“回陛下,去岁秋冬,御史台未向忻州派遣监察御史。”
“那你们可曾收到过忻州官员失职的举报?”
崔明低着头。
“臣……不曾收到。”
女皇看着他。
“灾民死了三百多人,地方官隐瞒不报,你们御史台什么都不知道?”
崔明跪下了。
“臣失察,请陛下治罪。”
女皇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手里的奏报,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静得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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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皇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,一个一个,慢慢的。
扫到太子时,顿了顿。
太子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女皇收回目光。
“忻州赈灾,谁愿去?”
殿内一静。
许敬宗出列。
“陛下,老臣举荐一人——户部侍郎郑元敬。”
李长宁心里微微一动。
郑元敬?
许敬宗继续说:
“郑侍郎曾在地方任职,熟悉民政。去年云州粮草,他也经手过。若论对河东道的熟悉,朝中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他说得在理。
可李长宁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郑元敬欠她人情,但那是暗地里的。明面上,他是中立的人,谁的人都不是。
许敬宗举荐他,是真心为国举贤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她看向郑元敬。
郑元敬站在那里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女皇看向他。
“郑元敬,你可愿去?”
郑元敬出列。
“臣愿往。但臣有一言,不得不说。”
女皇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郑元敬抬起头。
“臣当年在地方任职时,曾遇过雪灾。赈灾之事,首在信任——灾民要信朝廷,朝廷要信派去的人。若派去的人与当地官员有旧,灾民便会疑心;若派去的人与当地官员有仇,地方官便会掣肘。”
“臣与忻州刺史王珣,素无往来。若陛下派臣去,臣只能公事公办。届时查出什么,臣不敢瞒;查不出什么,臣也不敢欺。”
殿内一静。
这话说得高明——既不推辞,也不揽功,把丑话说在前头。
女皇点点头。
“郑卿实诚。”
她正要开口,忽然有人出列。
李长宁。
“儿臣有话要说。”
女皇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李长宁抬起头。
“儿臣愿往忻州。”
殿内又是一静。
许敬宗眉头微皱。
太子依旧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李长宁继续说:
“见过忻州逃难来的女子。儿臣同样身为女子,儿臣是陛下的子女,她们也是陛下的子民。”
“她们说她们回不去了。”
“儿臣愿意为女皇去一趟忻州——替她们回一趟故乡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儿臣愿立下军令状,三个月内,必定赈灾安民,查明实情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许敬宗开口了。
“长公主殿下仁心可嘉。但赈灾之事,涉及钱粮调拨、地方官员协调,殿下从未经手过——”
李长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太子终于动了。
他出列,语气温和:
“皇妹,忻州路途遥远,又是灾区。你一个公主,何必以身犯险?郑侍郎去,也是一样的。”
李长宁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皇兄,郑侍郎去,是替朝廷办事。本宫去,也是替朝廷办事。”
“他办得,本宫办不得?”
太子没有说话。
殿内又是一静。
终于,有人出列了。
门下省的队伍里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。
不是狄致远。
是门下省的一位老臣,姓崔,名元亮,官居给事中。
他走到殿中,跪下。
“陛下,老臣有一言。”
女皇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崔元亮抬起头。
“老臣记得,天授十八年,云州粮草告急,是公主筹措的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便叩首不语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女皇看着他。
又看向李长宁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:
“此事重大,容朕再思。”
“退朝。”
她站起身,由内侍扶着,往后殿走去。
“退朝——”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。
百官躬身,鱼贯退出。
李长宁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,看着日光一点一点从地砖上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