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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夜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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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夜议
夜。
许府书房里,烛火烧得正旺,可屋里的人个个面色沉沉。
李显夜里出宫来此,坐在案后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太子少师许敬宗坐在一旁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太子舍人荀策站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,却迟迟不敢开口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大步走进来。
太子府典设郎,周淮。他衣服上还沾着泥点子,脸上是被风吹出来的皴裂,进门就跪下。
“殿下,卑职回来了。”
李显的手指停下了。
“说。”
荀策第一个急急开口:“周淮,忻州到底怎么回事?殿下明明下令王刺史务必压住忻州灾情,太子府自会调粮相助,务必等待殿下朝堂布置妥当,等待时机再行上报,怎么还是提前让人到匦使院递了状子?!”
周淮抬起头,声音发紧:
“殿下,忻州那边……压不住了。”
屋里一静。
许敬宗睁开了眼。
周淮继续说:
“卑职去的时候,雪还在下。王刺史拉着卑职的手,他自己的手都在发抖。他说,第二批粮发完之后,又等了十天,还是没等来第三批。灾民开始砸衙门、抢粮食了。”
“他问卑职:粮呢?殿下的人呢?殿下不是说再撑一个月就行吗?这都一个半月了。”
李显没有说话。
周淮低下头:
“卑职答不上来。”
许敬宗缓缓开口:
“王刺史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
周淮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说,他不怪殿下。他知道殿下有难处。”
屋里又是一静。
李显的手攥紧了。
荀策:“周淮,你走之前,第二批粮不是已经到了吗?怎么就压不住了?”
周淮继续说:
“陈先生,第二批粮,只够发五天。五天之后呢?殿下说再等一个月,可那一个月里,雪没停过。房子又塌了几百间,人又死了几百个。王刺史每天睁开眼睛,都有人抬着死人堵在衙门口。他说灾民以为衙里有粮但是压着不发,可是哪里有粮?殿下每次运来的粮食都发了啊!可是不够啊!”
他看着李显:
“殿下,不是王刺史不想扛,是实在扛不动了。”
李显没有说话。
荀策叹了口气,低声道:
“殿下,这哪里是咱们不急着调、不想多调,偏偏这时候仓廪司被公主府的人盯上了!卢承业那边根本不敢有大动作,只挪了第一批粮,第二批一直压着,怕被揪出来。光靠太子府的私库,哪压得住一个州的灾情!”
李显猛地抬眼:
“还没查出来公主府的人为什么盯着仓廪司?”
荀策摇头:
“回殿下,还没有。韩绪盯的是那个叫张若虚的小吏,可张若虚区区一个书吏,虽是去年的春闱进士,但他家里没背景,为人又古板。就在仓廪司抄书而已,照理说公主盯着他干什么。难道……公主已经嗅到了……?”
许敬宗忽然插话,声音不高,却让屋内一静:
“殿下,当务之急,不是仓廪司,而是明天的朝堂议事。”
李显看向他。
许敬宗缓缓道:
“无论公主为何盯仓廪司,现在忻州的状子已经到了御前,明日朝会上必然要议。咱们得想好,怎么应对。”
李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许先生的意思是?”
许敬宗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殿下,明日朝上,公主一定会请命去赈灾。”
“忻州刺史王珣是殿下的连襟,殿下不能拦。拦了,就显得心虚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显:
“殿下,让她去。”
李显皱眉:
“让她去?她去了,万一查出什么?”
许敬宗看着他:
“殿下,她去了,能查出什么,取决于——王刺史,能扛多久。”
李显明白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许敬宗点头:
“王刺史……太子妃跟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他不敢说。”
“可他们不敢说,下面的人呢?那些小吏呢?那些灾民呢?”
“殿下,公主只要去了,随便找个人问问,就能知道——去年秋天征粮的事,雪灾压报的事,咱们派人去过的事。”
李显脸色沉下来:
“那怎么办?”
许敬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,事到如今,只能舍了。”
李显看着他:
“舍谁?”
许敬宗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:
“殿下,明日朝上,殿下什么都别做。别拦公主,别替忻州说话,咬死了不知情,也别替任何人求情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李显:
“殿下记住,忻州的事,殿下什么都没做。殿下只是在东宫,上着朝会。”
李显看着他:
“那王珣呢?”
许敬宗叹了口气:
“殿下,这世上,总要有人担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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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安静下来。
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李显坐在案后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
“周淮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再去一趟忻州。不是去送粮,是去送信。”
周淮抬起头。
“告诉王珣——就说本宫说的。不管谁问,不管问什么,就说不知道。说那批粮,是朝廷下令征的;说雪灾,是天灾;说压报,是他们自己怕耽误战事,自作主张。”
“谁问,都这么说。”
周淮低下头:
“是。”
他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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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显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一片漆黑。
他忽然问:
“许先生,你说——这一局,咱们输在哪里?”
许敬宗沉默片刻,道:
“殿下,输在雪上。”
李显没有回头。
许敬宗继续说:
“咱们算准了人,算准了粮,算准了朝廷的规矩,可没算准雪会下那么大,没算准灾情会重到压不住。天意如此……”
李显却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:
“不,许先生。雪年年都下,灾年年都有。可去年能压住,今年压不住,不是因为雪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许敬宗:
“是因为她。”
许敬宗一怔。
李显冷笑:
“从金殿那日起,本宫就觉得她不一样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本宫的眼神,和从前判若两人。这一个月,她看起来什么都没做,但是,白马寺、仓廪司,处处都有她的动向。”
许敬宗沉默了。
烛火跳了跳,又灭了一盏。
李显的目光穿过黑暗,不知落在何处。
“许先生,你说,一个人,怎么能在短短一个月里,变成这样?”
没人回答。
屋里只剩下夜风偶尔吹动窗纸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