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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梅林问心 ...

  •   第十五章梅林问心

      马车在山脚下一处僻静的林子边停下。

      李长宁下了车,沿着一条碎石铺的小路往山上走。这条路她没走过,是赵辰打听到的——白马寺后山有条小路,平日只有僧人走动,香客不知道。

      青梧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公主,咱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看看学堂。”李长宁说。

      青梧闭嘴了。

      小路比正面的石阶难走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杂树和野草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已经到了后山那片梅林。

      梅花早谢了,满树的绿叶,密密匝匝的。林子里很静,只听见鸟叫。

      李长宁站在林边,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她今日穿得简单,月白色的常服,乌发挽起,只簪了一根玉簪。没有脂粉,没有钗环,就这么素素净净地站在那儿。

      可越是素净,那张脸就越发显眼。

      眉是远山眉,不描而翠;眼是秋水眼,不点而清。日光漏下来,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,衬得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。

      她就那么站着,风吹动她的衣袂,像一幅画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

      身后传来声音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李长宁转过身。

      几步之外,站着一个僧人。灰色的僧衣,垂落的眉眼。

      清源。

      他不是从林子里走出来的,也不是从路上过来的。他就站在那里,像是本来就一直在那儿。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然后他顿住了。

     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她就站在那儿,眉眼清晰得像是刀刻出来的,又柔和得像是一汪春水。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她也看着他。

      风吹过梅林,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
      “本宫与清源主持说会儿话,你和赵辰去远处守着。”

      青梧福下腰:“是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又是一阵风吹过,李长宁今天梳得是堕马髻,她拂去脸庞的发丝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
      “殿下怎么走这条路?”

      李长宁垂下眼帘。

      “免得走正门,被人看见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殿下怕被人看见?”

      李长宁抬起头。

      “大师不怕?”
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李长宁移开目光,看着那片梅林。

      “学堂的事,多谢大师照应。”

      “殿下言重。朝堂行事,贫僧不过是依令行事。”

      清源顿了顿,又问:

      “贫僧斗胆请教殿下——这学堂,是殿下的主意?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教妇孺读书识字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东西。

      “殿下为何想做这件事?”

      李长宁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大师以为呢?”

      清源没有回答。

      李长宁替他答:

      “大师不会以为,我是心善,想做些好事?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李长宁继续说:

      “可我做这些事,目的却并不单纯。”

      清源没有继续问。李长宁却继续说了下去,她转过头,看着那片梅林。

      “大师,你信命吗?”

      清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贫僧信因果。”

      “因果?”李长宁笑了一下,“那大师说说,这世上的女子,生来就要受苦,这是什么因,什么果?”
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长宁继续说:

      “我见过一个姑娘,家乡遭灾,爹娘都死了。她一个人逃出来,饿了几天,差点死在路上。好不容易活下来,投奔远房姑姑,姑姑要她给儿子做妾。她不肯,就被赶了出来。”

      “还有一个妇人,丈夫是个御史,敢说话,参了不该参的人,被人害死了。她带着孩子,没地方去,跪在雪地里求人收留。”

      “她们做错了什么?她们有什么因,要受这样的果?”

      风吹过梅林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
      清源看着她。

     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可这一刻,那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      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

      李长宁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想改她们的命。”

      “可要改她们的命,先得改很多人的命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大师,你知道改命要付出什么代价吗?”
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长宁继续说:

      “要死人。要流血。要走那条路上,踩着尸骨往上爬。”

      “我要做的事,没那么干净。”

      “这学堂,这些女子,这些被我收留的人——我说不清,是我真心想帮她们,还是我给自己攒的功德,好让将来那些尸骨,夜里别来找我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日光落在她脸上,她站在那里,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在发光。

      但更像是在燃烧。

      清源看着她。

      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殿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些话,殿下不该说给贫僧听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大师听了,会怎么做?”
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
      风吹过,吹落几片叶子。

      “贫僧会忘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微微一怔。

      “忘?”

      “贫僧今日只看见殿下来看学堂,没听见别的话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那双眼睛,深得像藏着一千年的雪。

      可某一刻,那冰冷的雪,也会被燃烧的火焰所融动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“多谢大师。”

      “殿下言重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

      李长宁站着,没有走。

      “大师见过韩绪了?”

      “见过了。韩管事前来寺里周边选址。”

      李长宁点点头。

      “往后,若有需要,大师可让韩绪传话。”

      清源微微颔首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    “殿下,”他忽然开口,“后山这条路,平日没什么人走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“殿下下次来,可以走这条路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风吹过,落下几片叶子,落在他们之间。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转身,往梅林深处走去。

      走出十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
      “殿下。”

      她停下脚步。

      回头。

      他还站在那里,灰色的僧衣,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殿下不信命,贫僧记下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风吹过,吹动她的衣袂。

      她点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---

      走出梅林,青梧从角落里钻出来,跟在她身后。赵辰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,在前面领路。

      “公主,学堂在东侧,”他指了指方向,“从这边走。”

      李长宁跟着他,穿过一条小径,绕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独立的院子前。

      三间厢房,一间正屋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
      “就是这儿了,”赵辰说,“韩管事来过几回,说要把这几间屋子修一修,开几个窗,再添些桌椅板凳。”

      李长宁走进院子,四下看着。

      正屋可以当教室。三间厢房,一间放书,一间给先生歇息,一间……

      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
      ---

      回到公主府,已是掌灯时分。

      青梧服侍李长宁涤尘梳洗、用了晚膳,正要跟进去夜里陪侍,却被拦在门外。

      “下去吧,今晚不用你伺候。”

      青梧愣了一下,不敢多问,应声退下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      烛火已经点起来了,莲花形的铜座上,蜜烛静静燃烧,火光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博山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,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烟。

      李长宁走到妆台前,坐下。

     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

      眉还是那道眉,眼还是那双眼。只是那眼里,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    她伸手,拔下那根玉簪。

      乌发倾泻下来,落在肩上,落在背上,落在月白色的衣料上。烛火映着发丝,泛出柔和的微光。

      铜镜里,那个人跟往常出现在众人面前的,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没有簪环,没有礼服,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衣料。只有一张脸,素素净净的,在烛火里明明灭灭。

     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也看着她。

      忽然间,今天梅林里那些话,一句一句,涌上心头。

      “我想改她们的命。”

      “可要改她们的命,先得改很多人的命。”

      “要死人。要流血。要走那条路上,踩着尸骨往上爬。”

      “我说不清,是我真心想帮她们,还是我给自己攒的功德,好让将来那些尸骨,夜里别来找我。”

      她是怎么了?

      怎么能对一个今生只见过几次面的人,说出这些话?

      太冒险了。太冲动了。太不像她了。

      可那个声音,那双眼睛——

      她想起前世那个声音。

      隔着门,低沉,平静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    三年。

      他念了三年经。

      她听了三年。

      他从没说过别的话,她也从没问过别的事。

      他是奉命而来,她是被囚之人。

      仅此而已。

      最后那场大火,他冲进来——为什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或许是慈悲。或许是那一千多个日夜,隔着门,他听惯了那个声音,不忍看它消失在火里。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他来了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今天,他又听见了那些话。

      他会怎么做?

      他说:“贫僧会忘了。”

      她信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可她知道,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,她忽然想说那些话。

      那些她从不敢对人说的话。

      烛火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
      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    可那双眼——

      那眼里,有什么东西。

      是冲动?是后悔?还是……

      她摇摇头。

      伸手,把烛火吹灭。

      黑暗中,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灰色的僧衣,垂落的眉眼,站在梅林里,说“贫僧会忘了”。

      ——大师,您会忘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记住了。

      记住那句话,那双眼,那个声音。

      和前世一样。

      和前世不一样。

      黑暗中,她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然后,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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