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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春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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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春茶
四月初一,天刚蒙蒙亮,李长宁的马车就从公主府后门驶了出去。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带了青梧和赵辰。马车是寻常的青帷油车,混在出城的商队里,半点不显眼。
“公主,咱这是去哪儿?”青梧小声问。
李长宁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头。
“先去你的摊子看看。”
青梧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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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没有走春明门,而是绕道城东。
天刚亮,城门刚开,进城的、出城的挤成一团。挑担子的、赶牛车的、牵着孩子的,吵吵嚷嚷,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喊着“借过借过”,有人骂着“挤什么挤”,还有小孩被挤得哇哇哭。晨雾还没散尽,混着炊烟和尘土,笼在人群头顶,灰蒙蒙的一片。
马车在人群里慢慢挪着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响。车夫小心翼翼地控着缰绳,生怕撞着人。青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,眉头皱着,又放下。
好不容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嘈杂声一下子远了。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墙上爬着些枯藤,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青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枯叶,没人扫。
“到了。”青梧压低声音。
李长宁下了车。
她今日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裙,头上戴着帷帽,黑纱垂落,遮住了面容。可那身姿往那里一站,还是让人觉得不一般。
巷子不深,两边是寻常人家的院墙。院墙是青砖砌的,年头久了,有些地方生了青苔。往里走几步,有一个小小的门脸,门口没挂招牌,只摆着几样针线、粗布、盐巴,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杂货铺。
“这儿,”青梧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城东的点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,走了进去。
铺子里光线昏暗,靠墙摆着几排货架,零零散散放着些日用品。货架上落着一层薄灰,显然没什么人光顾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妇人,三十来岁,面容寻常,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,正在低头纳鞋底。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动作熟练得很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看见青梧,她眼睛微微一亮,又看见李长宁,愣了一下。那愣怔只持续了一瞬,很快就被压了下去。
青梧走过去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那妇人赶紧站起来,放下手里的鞋底,就要行礼。
李长宁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。”
她四下看了一眼。
铺子不大,一眼就能看全。靠墙的货架上摆着针线、粗布、盐巴、粗瓷碗,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。柜台是旧木头打的,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柜台上放着个粗瓷碗,碗里搁着几枚铜钱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柜台前的一小片地上,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舞。
“生意怎么样?”
妇人低着头,声音不大不小:“回夫人,刚开张,还没什么人。不过隔壁巷子里有个学堂,每天有孩子路过,混熟了,总能听见些闲话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民妇姓孙,夫家姓周,人都叫周孙氏。”
李长宁记住了。
她看了那妇人一眼。那妇人低着头,不敢看她,可腰板挺得直直的,没有那种卑微的瑟缩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青梧冲那妇人点点头,急忙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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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继续往前。
又走了两刻钟,在城西一处街角停下。
这儿比城东热闹多了。街角是个丁字路口,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。路边有几个小摊,卖菜的、卖炊饼的、修鞋的,挤成一团。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正在吆喝,声音又高又亮,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。
青梧指着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:“那儿。”
摊子不大,一个竹架子上摆着几笼炊饼,冒着热气。那热气在晨雾里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麦香。摊主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生得清秀,穿着粗布衣裳,袖子挽着,正麻利地给人包炊饼。动作又快又好,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。
李长宁下了车,走过去。
那女子正在收钱,一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那愣怔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李长宁还是注意到了。然后她又看见青梧,眼神变了变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来两个炊饼。”
女子应了,手脚麻利地拿起油纸,包了两个炊饼,递过来。
李长宁接过,顺手放下一小块碎银。
女子愣住了,看着那银子,又看看李长宁,张了张嘴。
“夫人,这太多了——”
“收着。”
李长宁看了她一眼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民妇姓陈,娘家姓秦,人都叫秦娘子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男人呢?”
“跑商的,一年回来两三回。”
李长宁没再问。
她拿着炊饼,上了马车。
青梧跟上来,小声问:“公主,您就……就这么看看?”
李长宁咬了一口炊饼。
炊饼还是热的,麦香在嘴里散开,带着一点点甜。
“不然呢?”
青梧挠头。
李长宁看着窗外。
两个点。一个在城东,守着学堂;一个在城西,守着街角。
都不起眼,都不惹人注意。
可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越是寻常,越是没人注意。越是没人注意,就越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话。
她咬了一口炊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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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继续往前,又走了一刻钟,在城南一处巷口停下。
这儿比城东城西都僻静。巷子不深,两边也是寻常人家的院墙,可墙里探出几枝石榴树的枝条,虽然还没开花,却也添了几分生气。巷子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座小院,院门是木头做的,漆成了深褐色。
“这是最后一个点?”李长宁问。
青梧点头:“是,苏姑姑住这儿。”
李长宁下了车。
巷子不深,走几十步就到了院门口。院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,还有沙沙的写字声。
李长宁推门进去。
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利落。一棵石榴树,刚抽了新芽;一架葡萄,藤蔓爬满了架子,叶子嫩绿嫩绿的;几盆花草摆在墙根,有兰草,有茉莉,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。石榴树下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堆着几本账册,还有笔墨砚台,整整齐齐地摆着。
桌旁坐着一个女子,四十来岁,穿着素净的衣裳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她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,认真得很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看见李长宁,她愣了一瞬,随即站起来。动作不急不缓,没有慌张,也没有惊讶,只是平静地放下笔,站起来,微微欠身。
“夫人。”
李长宁走过去,在桌旁坐下。
桌上那几本账册,封面都写着字。有“城东杂货铺”“城西炊饼摊”的字样,还有几本写着“城外茶摊”“北街布庄”,是她没听过的地方。
“账册?”
苏若兰点头,把账册拿起,又双手递过来。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李长宁接过,翻了翻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结余多少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有的地方还有备注,用更小的字写着“某月某日,某人来,说了某事”。
她翻了几页,抬起头。
“这几个地方,是?”
苏若兰指着账册上的条目,一个一个解释:
“城东杂货铺,周孙氏管着,每月进账不多,但人来人往,能听见不少闲话。城西炊饼摊,秦娘子管着,挨着街口,消息也多。还有两个地方没开起来,正在物色人。一个是城外茶摊,那边人多嘴杂,适合听消息;一个是北街布庄,那边都是些小户人家的女眷,买布的时候爱闲聊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,看着她。
“你在宫里的时候,管过账?”
苏若兰点头。
“在尚宫局二十年,从粗使宫女做到司账,正七品。宫里各处用度的账目,都经我的手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李长宁注意到,她说“二十年”的时候,睫毛微微垂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出来了?”
苏若兰沉默了一瞬。
“得罪了人。”
李长宁看着她。
苏若兰没有回避,只是淡淡地说:
“沈供奉身边的人来催要例银,我说按规矩得明日。那人回去复命,不知怎么传的,传到沈供奉耳中就变成了‘尚宫局的人不给脸’。他随口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,尚宫局为了平息这事,就把我打发出来了。”
她说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二十年。就因为一句话。”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苏若兰也没有再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葡萄藤上叶子沙沙的声响。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账册上,落在苏若兰素净的衣裳上。
李长宁站起身。
“这些账,你管好了。每个月,青梧派人来取一次。”
苏若兰应了。
李长宁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苏若兰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二十年,没白待。”
苏若兰怔了一下。
李长宁迈出门槛。
走出院子,青梧跟上来,小声问:“公主,您就这么走了?不交代点什么?”
李长宁没有回答。
她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。
马车辘辘驶动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三个点。一个在城东,一个在城西,一个在城南。
城东的周孙氏,城西的秦娘子,城南的苏若兰。
还有那个没开起来的城外茶摊,那个北街布庄。
一张网。
她织的网。
还不大,还稀疏,可它在一点一点成形。
她想起苏若兰说“二十年”时,那微微垂下的睫毛。
二十年。
二十年,她从一个宫女做到司账,就因为一句话,什么都没了。
如今她在这小院里,安安静静地坐着,一笔一划地记账,把那些散落在东都各处的消息,一条一条地记下来。
是个能做事的人。
李长宁睁开眼睛。
车帘外,日光正好。
她想起今天看的这三个人。周孙氏的稳重,秦娘子的麻利,苏若兰的沉静。
都是能用的人。
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——不急。网,要慢慢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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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巷子,上了马车。
青梧忍不住问:“公主,您这就完了?不交代点什么?”
李长宁靠在车壁上。
“交代什么?”
“就……让她们好好干……”
马车拐了个弯,在一处僻静处停了下来。
赵辰从车辕上跳下来,绕到后面,解下一辆更旧更不起眼的马车——车辕上沾着泥点子,车帷洗得发白,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代步之物。
李长宁下了车,“有什么可说的?我信她们,更信你。”
“哎?”青梧反应过来,公主这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。她用力握了握拳,扶着公主上了这辆旧马车,小声嘀咕:“公主,咱这是去哪儿?”
李长宁掀开窗帘,看了看外面的风景。
马车调头,往城外驶去。
青梧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公主,咱们这是要去——”
李长宁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远处青灰色的山门。
“白马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