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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朝会后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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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朝会后续
退朝后,李长宁正欲离去,内侍匆匆走来。
“长公主殿下,陛下召见。”
李长宁脚步一顿。
“现在?”
“是。陛下在寝殿等候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,转身往后宫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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寝殿里,女皇靠在榻上,正在喝茶。
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殿内的青砖地上。
这是紫宸殿的内寝,女皇日常起居的地方。殿不算大,陈设也简素——一张紫檀木的坐榻,几架书,案上一炉香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,是当年太宗皇帝御笔亲赐的。
窗是半开的,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吹得那炉青烟斜斜地散开。窗外的海棠开了几枝,粉白的花瓣探进窗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,落在书架上。
女皇靠在榻上,端着茶盏。日光落在她身上,照出她鬓角的几缕白发,也照出她眼角的细纹。可她坐在那里,周身像笼着一层淡淡的影,那光到了她面前,就怯了。
李长宁跪下行礼。
“儿臣参见陛下。”
女皇抬了抬眼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长宁站起来,在榻前站着。
女皇看着她。
“今日朝上那件事,你怎么看?”
李长宁心里微微一跳。
女皇问的是忻州的状子。
她沉默了一瞬,斟酌着开口:
“儿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让你说就说。”
李长宁抬起头。
“儿臣从前调度云州粮草时,曾听人说起过河东道那边的事。说那边冬天冷得早,雪下得大,走得却迟,百姓日子本就艰难。若真有雪灾,只怕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怕百姓受苦。”
女皇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那状子是真的?”
李长宁垂下眼。
“儿臣不知。只是儿臣想,若那状子是假的,自然最好。若是真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女皇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女皇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你上次说,想在白马寺办学堂?”
李长宁抬起头。
“是。”
“收容妇孺孩童,教她们读书识字?”
“是。”
女皇看着她。
“可知道这事办起来,有多少人盯着你?”
李长宁沉默了一瞬。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办?”
“儿臣想办。”
女皇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东西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白马寺那边,朕会让礼部打招呼。你自己去办,别太扎眼。”
李长宁跪下。
“儿臣谢陛下。”
女皇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长宁站起来。
正要退下,忽然小内侍脚步匆匆走到女皇身边:
“陛下,沈供奉求见。”
李长宁脚步一顿。
女皇抬了抬眼。
“让他候着。”
“是。”
李长宁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女皇看着她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
李长宁跪下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
她起身,退到门口。
转身时,余光瞥见廊下站着一个人。穿着绯色的袍子,面容俊秀,垂手而立。
见她出来,那人微微侧身,避开了目光。
李长宁没有看他,径直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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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寝殿,日光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青梧迎上来,小声问:“公主,回府吗?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走出宫门,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出刚才那一幕。
绯色的袍子,俊秀的面容,垂手而立的身影。
沈供奉。
她听说过这个人。母亲近年来的新宠,据说善音律,会写诗,生得一副好相貌。
她见过几次,从没说过话。
那是母亲的事。
她不想管,也不该管。
马车辘辘向前。
李长宁睁开眼。
“青梧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悄悄派人找一趟阿月。问她,忻州那边雪灾、官府赈灾的事,她可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李长宁又闭上眼睛。
——学堂的事,定了。
——忻州的事,还在。
她得一件一件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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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公主府,已是午后。
李长宁进了正院,在青梧的服侍下用了午膳。她吃得不多,只动了几筷子,便放下了。青梧想劝,见她神色淡淡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青梧回来了。
“公主,阿月来了。”
李长宁睁开眼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瘦小的姑娘低头进来。她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,洗得发白,却干干净净。走到门口就要跪,李长宁抬手止住。
“抬起头来,站着说话。”
阿月怔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
她十五六岁的年纪,生得清秀,瘦瘦的,手上全是茧子。可那眉眼间,没有寻常难民那种畏缩和麻木,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坚毅。她站在那里,腰板挺直,目光虽不敢直视,却也没有躲闪。
李长宁暗暗点头,倒是个可塑之才。
“阿月,你上次说你是从忻州来的,可是因为雪灾?”
阿月点头,声音不大却清晰:
“回殿下,是。”
李长宁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雪灾……严重吗?”
阿月沉默了一瞬。
“回殿下,家里房子塌了,都死了……”
“怎么回事?”
阿月又沉默了。
她站在那里,手指攥紧了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那眼眶里没有泪,只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恨,又像是木然。
李长宁没有催她。
过了很久,阿月开口。
“我爹是佃农。租的是官田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去年秋天,官府来人说要加征粮草,说是云州打仗要用。我爹把家里的存粮都交了,还不够,又借了别家的。”
李长宁心里微微一动。她坐直了身子,目光落在阿月脸上。
“去年秋天征粮的事,你记得多少?”
阿月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记得。官府来人,说要加征粮草,打云州要用。我爹把家里所有存粮都交了。可官家的人说,不够,还要交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爹说,这是种粮,交了来年怎么种?官家的人说,等打完仗,朝廷会补的。”
李长宁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“我爹信了。又去借了别家的粮,凑够了数。”
“后来下雪了。房子塌了,我爹娘……都没了。”
阿月说完这句话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草。
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阿月继续说:
“我后来才知道,不光我家这样。村里家家户户都一样。那些粮,说是借的,可谁还了?没人还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张条子。官家开的,说欠他多少粮。那张条子,我带出来了。”
青梧上前接过,转呈给李长宁。
李长宁接过来,仔细端详。
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,边缘已经磨破了,折痕处都起了毛边。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,写着某年月日,收某村某户粮若干,待战后补还。下面盖着衙门的印,那朱红的印泥已经有些发黑,可印文还认得出来。
她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很久。
手指在纸上轻轻抚过,摩挲着那些折痕,那些破损的边缘。
这张条子,是一个父亲的希望。他把粮交了,把希望也交了。他以为等仗打完,朝廷会把粮补回来。可他等来的,是雪,是塌下来的房梁,是再也等不到的后半生。
李长宁把条子折好,放在案上。
“阿月,这张条子你收好。”
她看着那个姑娘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本宫向你承诺,那些粮,朝廷会补的。总有一天,你爹娘的公道、你们全村人的公道,也会讨回来。”
阿月的眼眶红了。
那红色漫上来,漫过眼白,漫过瞳孔,可她硬是没有让它变成眼泪流下来。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。
然后她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那一下磕得很实,额头撞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殿下,阿月什么都不懂,但是,阿月相信殿下,一定能为我们讨回公道。”
她抬起头,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双手平举。
“这对耳环是我那未婚夫孙旺送给我的,他以前去府衙帮忙收过粮。如果殿下去到忻州,以此物为凭证,或许能对殿下有用。”
青梧连忙上前接过,呈给李长宁。
那是一对小巧的银耳铛。样式简单,就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,可擦得亮亮的,显然被精心保管着。
李长宁看着那对耳铛,又看了看阿月。
“你未婚夫叫什么?住在何处?”
“孙旺。住在刘家村。他是衙门的书吏,帮着收粮的时候,见过很多事。”
李长宁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阿月又磕了一个头,起身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期待,有信任,还有一种李长宁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她前世在冷宫里,每天对着那扇门,心里抱着的东西。
希望。
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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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宁坐在几前,看着窗外。
日光西斜,暮色渐起。窗外那几株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道墨痕。
她手里还捏着那对银耳铛,轻轻转动着。银质温润,在指间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想起阿月说的那些话。
“雪灾。房子塌了,爹娘都没了。”
“他家自顾不暇,婚事就黄了。”
“奴婢不干,说宁愿当丫鬟。”
都是命。
阿月是这么说的,那些逃难的人、受苦的人、那些死了丈夫没了生计的女子,都说这是命。
可李长宁不信。
前世她信过。幽闭三年,信到后来,再也不信。
她想起那三年里,每天听着卯时的鼓声,想着外面的世界。她想起那个隔着门念经的人,想起他最后冲进火海的身影。
她想起周慎之的遗孀跪在习艺馆门口的样子——那妇人挺直的腰板,那双红着眼却不肯落泪的眼睛。
她想起张若虚被贬北疆的消息,想起郑守直死在岭南的传闻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所谓的“命”。
她不再信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早春的凉意。廊下的灯刚刚点起,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,照在花木上,照在假山上,照在流水上。
阿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。可那些女子说过的话,还在她耳边。
那些话,她记住了。
就像她记住周慎之的遗孀的眼睛,记住张若虚的殿试文章,记住周慎之递折子时的神情。
那些都是命。
可这辈子,她要改。
不仅是改自己的命。
也是改他们的命。
改那些信命的人,不信命的命。
李长宁站在那里,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。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,一下一下,沉沉的。
她想起阿月给她的那张条子,那对银耳铛。
她想起阿月跪在地上磕头时,那沉闷的声响。
忻州的事,还没完。
她得去。
得去看一看。
看一看那里的雪,那里的人,那里的官。
看一看那些“命”,到底是谁定的。
夜风吹进来,吹动她的衣袂。
那双丹凤眼望着远处的夜色,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——忻州,她非去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