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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朝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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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朝堂
三月廿十,卯时三刻。
含元殿外,百官正在候朝。
天还没大亮,廊下点着灯笼,昏黄的光落在石砖上。有人拢着袖子低声交谈,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来回踱步取暖。
李长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翟衣厚重,已觉有些热了。她的思绪有些远,从白马寺上香回来,她禀告过女皇一应祈福诸事,又表露了自己还想在白马寺附近开所学堂,专门收容那些想读书的妇孺孩童,女皇并没有答应,但也没有立刻否决。另外,这一个月里,她让韩绪盯着那几个人,让赵辰也去盯着几个地方,让青梧开始着手商铺的事。
日子过得平静。
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可她知道,会发生的。
只是不知道,什么时候来。
想到这里,她抬头看了看天,估摸了一下时辰,她的位置在左侧前方,与太子相对。太子还没到,她身边站着几个宗室老亲王,都半闭着眼睛,懒得说话。她又往后面扫了扫。
户部的队列里,郑元敬站在户部尚书张文龄身后,正在与旁边的郎中低声说话。
张文龄今年七十有三,头发全白了,站在那儿都有些打晃。他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,早就想退了,可女皇一直没放。谁都知道他是在熬日子,熬到致仕的那一天。
两年前云州之战,粮草告急,户部有人卡着不给。张文龄知道,但没管。是不敢管,也是不想管——他这把年纪了,犯不着跟太子硬碰硬。
是郑元敬暗中让人把消息递到了公主府。
李长宁顺着那条线,筹措粮草、协调民夫,硬是把三十万石军粮送到了前线。
事后女皇查明了原委,把卡粮草的人贬了,郑元敬升了侍郎。
张文龄什么都没说。是默许,也是成全。
从那以后,李长宁再也没有和郑元敬私下说过话。
可她知道,这件事他记得。她也记得。而上辈子,他死在了岭南。
户部那边,她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御史台的队列里,站着一个人,面容清瘦,目不斜视。
周慎之。七品御史。先前那道折子,还没送上去。御史中丞崔明,没说错的话,周慎之的折子就是他许敬宗压着的。崔明竟然是太子的人?上辈子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。
但不管怎样,太子的人还没有动周慎之,她还有时间。
大理寺那边,远远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只看了一眼,就不再看了。
“皇妹来得早。”
李长宁抬起眼睛。
太子李显到了,走到她身侧,面带微笑。
李长宁也笑了笑。
“皇兄也是。”
李显点点头,看了一眼人群。
“一个月了,皇妹每日上朝,倒是勤勉。”
李长宁道:“是该向皇兄多学习的。”
李显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内侍从殿内出来,高声唱喝:
“入朝——”
百官整肃,鱼贯而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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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朝堂
一
朝议开始。
先是礼部奏事,然后是吏部、工部……一件一件,都是例行公事。
李长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听着,看着。
含元殿内,日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,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。那地砖是洛阳烧制的澄泥砖,三尺见方,打磨得光可鉴人。二十三年的人踩上去,二十三年的大臣跪上去,二十三年的岁月磨上去,棱角早就圆了,可那光还在。
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翟衣的裙摆垂下来,遮住了脚,也遮住了地砖上那一小块光。
女皇坐在御座上,神情淡淡的,偶尔问一句,偶尔点点头。
不知不觉,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。
从卯时到午时,三个时辰过去了。
殿内的光线亮得晃眼。日光从殿门倾泻而入,在地砖上铺开一片白晃晃的光河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。有人的肚子开始咕咕叫,有人的腿开始发酸,可没人敢动。连那偶尔响起的咳嗽声,都被压得低低的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女皇还没说退朝。
李长宁抬起头,悄悄看了母亲一眼。
女皇今日戴着通天冠,十二道珠旒垂在额前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身上穿着绛纱袍,深青色的蔽膝,腰间束着金玉大带,端坐在御座上,像一尊不会动的神像。可李长宁看得见,她的手偶尔会按一下胸口——这几日天气转凉,母亲的咳疾又犯了。
她收回目光。
又处理完一件事,女皇忽然开口:
“匦使院昨日呈上来一份状子。”
殿内一静。
那静,像是一滴水落进深潭,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。
匦使院——那是女皇亲手设立的机构,四个铜匦立在午门外,谁都可以投书。延恩、招谏、伸冤、通玄,每日有人整理,直送御前。
百官都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女皇的眼睛和耳朵。
女皇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。她的手很稳,可李长宁注意到,她拿起文书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忻州二月大雪,震塌民房无数,冻死百姓数百。地方官上报,被人压了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李长宁心里微微一跳。
忻州雪灾!
上辈子的灾情明明是州府主动上报,且时间是在五月底,这辈子竟足足提前了两个月?!
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玉笏,指节微微发白。可她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女皇的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此事,六部和门下省可有人知道?”
没有人抬头。
户部尚书张文龄低着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笏板,一动不动。他七十多岁的人了,站着都有些打晃,可此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他身后的郑元敬也垂着眼,面上看不出什么,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御史中丞崔明站在那里,面色如常。可李长宁注意到,他握着笏板的手指,也收紧了一瞬。只是一瞬,然后松开。
太子李显垂着眼,唇角还挂着那一点惯常的微笑。那笑容永远温和,永远得体,像是刻在脸上的一张面具。可此刻,那面具像是冻住了,纹丝不动。
“太子呢?忻州刺史是你的妻弟,你可知道此事?”
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子身上。
太子李显出列,动作不疾不徐,袍角纹丝不乱。他走到殿中,站定,垂着眼,面色如常。
“回陛下,儿臣不知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不急不缓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忻州刺史王珣确是太子妃的兄长,但儿臣与他并无私下往来。州县事务,自有朝廷法度,儿臣从不干涉。此事……儿臣也是方才听闻。”
他说着,微微低头,语气里带了几分痛心。
“若忻州果真遭灾如此之重,儿臣愿请命前往赈灾,以解百姓倒悬之苦。”
殿内一静。
李长宁站在那里,看着太子的背影。
他的话句句在理——不知情、不干涉、愿请命。
滴水不漏。
可她注意到,他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指,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的边缘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上辈子金殿上,他也是这样。
——他在紧张。
李长宁收回目光。
满殿寂静。
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。那风从太液池上吹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殿门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
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不低:
“朕登基二十三年,头一回知道,朕的眼,是瞎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有人额头沁出了汗。那汗从鬓角滑下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,可没人敢抬手去擦。
有人握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那抖动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站在他身边的人,都能感觉到。
有人低着头,眼睛死死盯着地面,仿佛那里能长出朵花来。
李长宁的目光悄悄移向另一边。
门下省的位置上,狄致远站在那里,垂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从始至终,他就像是一尊雕塑,没有任何表情。可李长宁知道,他不是没听见。他只是不听。
可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官员,脸色都白了。有人嘴唇微微发抖,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,有人把笏板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女皇看着他们。
她坐在御座上,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可那光到了她面前,就像是冷了下来,照不进去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那双眼睛,亮得像刀。
李长宁站在那里,看着含元殿地上青灰色的地砖。那地砖上映着日光,映着殿柱的影子,也映着百官站立的轮廓。朦朦胧胧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她想起前世,根本没有女皇拿出匦使院状子的事情。哪怕她禁足公主府,如此大事她禁足出来后,也不可能丝毫风声没有听闻。
那这一世,为什么不一样了?
是因为她赢了吗?
还是因为——
她抬头看了一眼女皇的面容。
女皇老了。
女皇四十岁登基,她登基那年的天授元年年底,李长宁刚出生。二十年过去,母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女人,变成了坐在御座上的老人。
头发已有斑白。那白不是全白,是花白,夹杂在黑发里,像初冬的第一场雪。眼角的皱纹也深,笑起来的时候,那皱纹能夹住光。肩背也不如从前挺直,虽然还是坐得端正,可那端正里,有了一丝勉强。
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亮得像刀。
女皇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,一个一个,慢慢的。
扫到太子时,顿了顿。
太子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女皇收回目光。
还是没人说话。
沉默。
沉默像一座山,压在每个人头顶。
终于,有人动了。
门下省的位置上,狄致远睁开了眼。
他颤巍巍出列,跪下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。他跪在青砖地上,脊背挺直,抬起头。
“陛下,老臣有一言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稳稳的,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女皇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狄致远抬起头。
“启禀陛下,状子所言,真假未知。或许是实情,或许是诬告。陛下雷霆之怒,老臣明白。但两州具体情况如何,老臣请陛下,先着人查核。待查实之后,再行处置。”
女皇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狄致远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狄卿言之有理。”
她看着那份状子。
“着河东道观察使,就近查核忻州雪灾实情。限半月之内,具实奏报。”
“退朝。”
她站起身,由内侍扶着,往后殿走去。
背影消失在殿门后。
满殿的人,还站在那里,没有人动。
李长宁站在那里,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。
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可她也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抱着她,说:
“长宁,你记住,当皇帝,眼睛要亮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眼睛要亮。
可母亲的眼睛,能看见朝堂上所有人,却看不见千里之外的雪,和雪里死去的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殿门外那片日光。
日光很亮。
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