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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落子 ...

  •   第十一章落子

      李长宁坐在窗前,看着这所院子。

      这院子是她十六岁时母亲亲赐的,一砖一瓦都照着长公主府的规制来。三间正房坐北朝南,雕花槅扇通透轩敞,檐下悬着鎏金铜铃,风过时叮当作响。

      屋里燃着香。是她常用的沉水,檀香里带着一丝甘松的凉意。铜博山炉里青烟袅袅,从盖顶的仙山纹样间透出来,在暮色里散成一片薄雾。

      虽是白日,但她惯常在屋里处理常事,所以案上的烛台已经点起来了。莲花形的铜座,插着蜜烛,火光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。

      这屋里的一切她都熟悉。铺地的花砖是从洛阳运来的,青灰色,打磨得光可鉴人。槅扇上的糊纸是江南的澄心堂纸,透光好,又不晃眼。就连几上那套越窑青瓷茶盏,也是她出嫁时母亲赏的,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,用了七年,边角都有了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七年。

      她在这里住了七年。

      从前只觉得这院子舒服,如今再看,才知道一砖一瓦都是心思。

      “青梧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让韩绪进来。”

      青梧应声出去。

      总管事韩绪已在门口站定,他穿着半旧的深青色袍子,鬓角已有些灰白,垂手站着,等着里头开口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这个人跟了她七年,把公主府上上下下打理得纹丝不乱。她从不过问府里的琐事,因为知道交给他,就出不了错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韩绪迈进门槛,在几步之外站定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

      李长宁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我离府这三日,可有什么事?”

      韩绪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

      “回公主,有三件事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第一件,张若虚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
      李长宁目光微动。

      “说下去。”

      “此人今科进士,三甲出身,如今在户部仓部司做个书吏,专门整理历年账册。”

      李长宁微微一怔。

      “书吏?”

      “是。正九品下的流外官,连品级都算不上。同科进士里,他是混得最差的。老奴让人打听了,说这人死板得很,不会逢迎,不会送礼,见上官连句好话都不会说。上官嫌他碍眼,打发到仓部司管旧账,眼不见为净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张若虚。

      这个名字,她记得很清楚。

      天授十九年春闱,他中了进士。那年的殿试文章,她看过。洋洋洒洒数千言,论的是边疆屯田之策,条理分明,字字珠玑。

      母亲也说好。

      可他没有入翰林,没有进六部,只分了个闲职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因为他不会做人。不会逢迎,不会送礼,不会在上官面前说一句好话。

      她那时候还想过,这样的人,若能用起来,倒是个能做事的。

      可还没等她用,她自己就被禁足了。

      三个月后出来,张若虚已经被贬到北疆去了。据说是得罪了人,被人寻了个错处,发配到苦寒之地。

      她听说的时候,只是叹了口气。

      一个进士的命,在她自身难保的时候,算不得什么。

      可现在她知道,这个人还在。

      还在户部那个角落里,守着满屋子的旧账。

      仓部司。

      户部二十年的粮草账目,都在那里。

      “继续盯着。别惊动他,只看他平日见什么人、做什么事。”

      韩绪应了。

      “第二件呢?”

      “第二件,周慎之那边,有些动静。”

      李长宁抬眼。

      “此人在御史台任七品御史,平日不显山不露水。但前日上了一道折子,参的是兵部侍郎庞同善贪墨军饷的事。”

      李长宁眉头一动。

      “折子呢?”

      “被压了。没到御前。”

      “谁压的?”

      “御史台的人。说他没有实证,妄议大臣,不许再提。”

      李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沿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    庞同善。

      她记得这个人。行伍出身,跟着太子起家,在军中经营二十年。今春升任兵部侍郎,是太子安插在军中的一颗棋子。

      周慎之这个名字,她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      那是她被禁足之后的事了。

      上辈子金殿对峙她输了,习艺馆虽然还在办着,可她去得越来越少了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不了——太子的人在盯着她,一举一动都有人报。

      先开始,她被禁足。

      再后来,她被囚禁。

      习艺馆是什么时候没的,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只知道最后一次去,是禁足出来之后一年的事。

      那天下着小雪,她戴着帷帽,从后门进去。

     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,只有几个老嬷嬷在扫地。那些年轻的面孔,那些她看着写字、听过她们哭诉、看着她们慢慢直起腰来的女子,都不在了。

      嬷嬷说,公主被参的事传出去之后,有些人怕受牵连,自己走了。有些人被家里人找回去,说是“不丢人现眼”。还有些人,不知道怎么就不来了。

      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,没有说话。雪落在她肩上,落在帷帽上,她一动不动,像是也成了这院子里的一尊石像。

      正门门口跪着一个妇人,穿着孝服,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
      她问嬷嬷:“这是谁?怎么跪在门口,扶她进来吧。”

      嬷嬷说着话去扶:“听说他丈夫以前是个御史,叫什么来着?反正因为御前参政、胡言乱语,被贬了,死在了路上,她没地方去,想来求收留。”

      那妇人听到这些话,原本嬷嬷搀扶起来显得有点佝偻的腰板,瞬间挺直了。她抬起下巴,死死咬着嘴唇,眼眶红着,可那腰板,直得像一把刀。

      “我丈夫叫周慎之,他不是胡言乱语,他是——”

      话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李长宁看着她。

      隔着帷帽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袭素衣,站在雪地里。那妇人咬着嘴唇,力道大得渗出血来,可她一声不吭。她手里牵着的那孩子,五六岁,瘦瘦小小的,正仰着脸看母亲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“他是参了谁?”李长宁问。

      妇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    隔着帷帽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袭素衣,站在雪地里。那妇人怔了一瞬,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,可她硬是没出声,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但我知道我丈夫的为人,他绝对不会没有依据、胡乱编排!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那双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,有泪,有恨,还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后来她懂了。

      那是相信。

      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。
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对嬷嬷说:

      “让她留下。”

      嬷嬷应了。

      那妇人愣住了。然后她跪下来,拉着孩子一起磕头。那孩子也跟着跪,小小的身子蜷在雪地里,磕得头上都是雪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拦。

      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妇人一下一下地磕。

      雪落在那妇人背上,落在那孩子头上。

      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那妇人的声音:

      “夫人,敢问夫人贵姓?”

      李长宁没有回头。

      她只是说:

      “不用知道我是谁。往后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
      她走进雪里。

      身后传来那孩子的声音:“娘,那个夫人是谁啊?”

      妇人没有回答。

     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习艺馆。

      但那妇人的话,她记住了。

      那双眼睛,她也记住了。

      思绪回到当前,烛火在她面前跳了跳。

      周慎之参的人原来是庞同善。

      这个敢说话的人,死得太早。

      “继续盯着。他若再上折子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第三件呢?”

      韩绪顿了顿。

      “第三件,是武家那边的事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昨日魏王府来了一趟,送了些东西。说是听说公主回府了,一点心意。”

      “送了什么?”

      “几匹缎子,两盒点心,还有一封信。”

      韩绪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双手呈上。信封是暗金色的云纹笺,封口处压着魏王府的朱印。

      李长宁接过,拆开。

      信是武承嗣亲笔,言辞恭敬,大意是:殿下礼佛辛苦,臣备薄礼,聊表心意。

      她看完,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按,然后推到手边。

      “东西收了。信先放着。”

      韩绪应了。

      李长宁没有说话。

      武家。

      母亲登基二十年,武家子弟都在朝中任职。武承嗣、武三思,都是武家这一辈与她年龄相当的子弟,武家,未尝没有搏一搏的心思。

      这两年,母亲身体越来越差。继承人这件事,拖不下去了。

      武家这时候送信来,是想探她的口风?还是想探她的心思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这封信,不只是试探。

      是信号。

      “韩绪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那些名单上的人,你盯着就好。有动静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韩绪顿了顿,又问:

      “公主,张若虚、周慎之这两个人,都是小官,盯着他们做什么?”

      李长宁看着他。

      烛火映在她眼里,那双丹凤眼里锋芒一闪,又敛下去。

      “小官,有小官的用处。”

      韩绪不再问。

      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韩绪退下后,李长宁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    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早春的凉意。

      窗外是她住了七年的院子,廊下假山流水潺潺,花木正奋力抽着枝条迎向春天。远处传来白马寺的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沉的。

     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。

      一步错,步步错。

      金殿上输了那一局,禁足三个月,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变了。

      张若虚被贬了,她没来得及用。

      周慎之死了,她只见过他的遗孀——那个雪地里跪着的妇人,那双红着眼却挺直腰板的眼睛。

      刘元敬呢?那个户部的侍郎,后来也被人寻了错处,发配到偏远地方去了。

      郑守直呢?原是大理寺丞,办事公道,得罪了人,后来被人害死了。

      还有很多人。

      很多名字。

      很多她听说过、见过、却来不及救的人。

      夜风吹进来,吹动她的衣袂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    那双丹凤眼望着远处的夜色,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
      ——这辈子,她要一个一个找回来。

      李长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    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早春的凉意。

      窗外是她住了七年的院子,廊下假山流水潺潺,花木正奋力抽着枝条迎向春天。远处传来白马寺的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沉的。

      还有两年,留给她的时间,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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