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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修士
活了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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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了一千八百年,我见过太多人。
有人想抓我,有人想骗我,有人想利用我,有人想一刀剁了我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他这样。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接受。
好像我就只是我,不是什么千年人参,不是什么十全大补丸,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月光底下,这双手白白嫩嫩的,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可我真的是普通人吗?
“喂,”我忽然开口,“狐狸精。”
狐狸精抬起头。
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是谁,会怎么样?”
狐狸精歪着脑袋看我,没有回答。
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是李莲花。
他醒了。
……
那天之后,我和李莲花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他还是每天给我熬粥,我还是每天给他喝参水。只是现在不用偷偷摸摸的了,白天就能端给他。
“姑娘今日的水,似乎比昨日浓了些。”他喝完一碗,忽然说。
我正在旁边啃萝卜——从地里顺的——闻言差点噎住。
“你……你尝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我瞪着他。你不是没有味觉吗?
这话我没说出口,但他好像看出来了。
“虽然没有味觉,”他说,“但喝得多了,总能分辨出些不同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我以后少放点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把碗放下,“这样挺好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有点心虚。
他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?知道泡澡水是怎么回事,那泡澡水总得先有澡吧?我天天变回原形泡在水里,这事他知不知道?
我想问,又不敢问。
算了,装傻吧。
……
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麻烦就找上门来了。
那天傍晚,我正蹲在萝卜地里数萝卜——李莲花种的,长得挺好——狐狸精忽然开始狂叫。
我抬头一看,远处来了一群人。
不是普通人,是修士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股子灵力波动,那股子贪婪的气息,跟我原先那个世界里追了我一千八百年的人一模一样。
我僵在原地,手里的萝卜差点掉地上。
“姑娘?”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看他,嘴唇发干,“我……”
“进屋去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进屋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平淡淡的,却让人不敢反驳。
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,往莲花楼里走。
那群人越来越近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身青袍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。
“敢问这位公子,”他在李莲花面前勒住马,“可曾见过一个年轻女子路过此处?”
“见过。”李莲花说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哦?”青袍男人眼睛一亮,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往东。”李莲花抬手指了指,“三天前走的。”
青袍男人皱起眉头,盯着李莲花看了半晌,“公子怎么知道是三天前?”
“她来我这里看过病,”李莲花面不改色,“肺热,我给开了三天的药。算算日子,应该已经走了。”
青袍男人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,“多谢公子。”他一夹马肚,带着那群人往东去了。
我蹲在莲花楼里,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,心跳得像打鼓。
等那群人走远了,李莲花才转身回来,推开门,“走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你……”
“姑娘不必说。”他在灶台前坐下,开始生火做饭,“姑娘若是想说,自然会说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愣了半天。
狐狸精走过来,蹭了蹭我的腿。
我低头看它,又抬头看李莲花。
他背对着我,正往锅里加水,动作慢悠悠的,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“李莲花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有人追我?”
“姑娘若想说,自然会说的。”
“那我不想说呢?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还是轻轻的,“那便不说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叫参苗苗。”我说,“是一株人参精。活了一千八百年。吃了我能消百病,延年益寿。那些人追我,是因为想吃我。”
李莲花的手顿了顿。
“就这样?”他说。
“就这样。”我说,“你不害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是一株人参精啊!”
李莲花想了想,“姑娘是萝卜精还是人参精,对我来说,有什么区别吗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转过身去,继续往锅里加水,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
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
一千八百年了。
第一次有人问我今晚想吃什么。
……
自从我坦白身份之后,狐狸精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以前它只是盯着我,现在它开始——
“你又偷我的水喝!”
我端着刚泡好的参水往灶台走,一转身,发现狐狸精正趴在碗边,舌头伸得老长,碗里的水已经见底了。
它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嘴边还挂着水珠。
“这是给他喝的!”
狐狸精摇了摇尾巴,一点都不心虚。
从那以后,我每次泡参水都得防着它。白天泡的,得藏到柜子顶上;晚上泡的,得用布盖起来。有一次我半夜起来,发现它正试图往柜子上爬——
“你给我下来!”
狐狸精不理我,继续往上爬。
李莲花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!”我一把把狐狸精从柜子上拽下来,“你继续睡!”
李莲花看了我们一眼,翻个身继续睡了。
我把狐狸精拖到角落里,压低声音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狐狸精眨眨眼。
“你想喝是不是?”
它耳朵竖起来了。
“行,”我咬咬牙,“以后分你一口,但是不许抢!不许偷!不许在李莲花面前露出破绽!”
狐狸精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从那以后,莲花楼里多了一道程序。
每天早上,我端一碗参水给李莲花,再端一小碗给狐狸精。
狐狸精喝完,会舔舔嘴,然后冲我摇摇尾巴。
那表情好像在说:算你识相。
……
方多病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来了一个人——不对,是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,另一个是个黑衣服的男人,抱着一把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
“李莲花!”方多病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,“你看看谁来了!”
李莲花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闻言抬起头,他看见那个黑衣男人,眼神微微动了动,“笛飞声。”
笛飞声——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——点了点头,“李相夷。”
“这里没有李相夷。”李莲花说,“只有李莲花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点打鼓。
这人是谁?李相夷又是谁?
方多病凑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别怕,他是李莲花的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我看看笛飞声那张冷脸,“看着不像。”
“是不太像,”方多病挠挠头,“他俩以前是对头,后来变成朋友了。这事说来话长,反正你记住,他不是坏人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,莲花楼里难得热闹了一回。
方多病带来了酒菜——从镇上买的,不是李莲花做的——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。
狐狸精趴在我脚边,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。
笛飞声不怎么说话,只是喝酒。
方多病话多,一直在说最近破的案子。
“那个女宅的案子,你是没看见,那个密道修得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比划,“还有那个绣花人皮,啧,想起来都瘆得慌。”
李莲花慢条斯理地喝着酒——不对,喝着我泡的参水——偶尔点点头。
我听得入神。
原来这个世界也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。
“对了,”方多病忽然转向我,“参姑娘,你老家是哪儿的?怎么从来没听李莲花提起过?”
我正啃着鸡腿,闻言愣了愣,“我老家……挺远的。”
“有多远?”
“远到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方多病还想再问,李莲花忽然开口了,“方公子,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方多病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,又开始滔滔不绝。
我悄悄看了李莲花一眼。
他正好也看过来,冲我微微摇了摇头。
那意思我懂:别说。
我低下头,继续啃鸡腿。
笛飞声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,在我身上停了停,然后移开了。
那一眼冷飕飕的,好像什么都看透了。
……
笛飞声在莲花楼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没怎么跟我说话,但我总觉得他在观察我。
每次我端水给李莲花,他的目光就会扫过来。
每次我啃萝卜,他的目光又会扫过来。
每次我跟狐狸精抢东西吃,他的目光还是会扫过来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笛飞声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身上的气息,”他说,“很特别。”
“什么气息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像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像是药材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而且是很珍贵的药材。”他补充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