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8、无量寿 你也忘了, ...
-
是夜,蓬莱殿。
飞檐翘角凌空欲举,琉璃瓦浸在一片墨色中,四下宫苑阒寂,唯有夜风穿掠过殿角铜铃,发出飘渺叮咛。
自巍巍殿顶俯瞰,皇城绵延起伏,却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,一如山雨欲来,大战在即。
姬玉衡孤身独坐在屋脊瓦顶,衣袂被夜风猎猎掀动。
他膝上横置一柄古朴宝弓,正一寸寸用绢帛擦拭。
他的动作沉静缓慢,似乎只是借此安置自己未有归处的心绪。星分四野,广寒昭彰,清辉落满他眉眼,却填不平眼底深潭。
忽然,他心神一凛,指尖顿住,若有所感地回身望去。
只见不远处另一重殿脊之上,立着白衣清瘦的一道身影。
夜色笼身,那人衣袂素净,微散披发,目光遥遥落来,正默然凝望着他。
并未如以往一般穿上官家公服,发髻高束,但这副不沾人间烟尘的装束显然更为合衬。
星河寂寥,隔着两重屋脊遥遥相对,姬玉衡轻轻一笑,只伸手自然道:“过来。”
司宣身影一闪,很快就到了他的身边。
“不是告诉你近日宿在京兆府么?别的地方都不安全,”姬玉衡拉过他的手,轻轻摩挲了一下,抬眼:“你是特意入宫来看我?那我很是开心。”
司宣顺势坐在他身边。
自从重逢之后,这人狂妄态度在另个方面气势汹汹地体现出来。
他迟疑片刻,还是将和黄仙爷之间的对答告诉了对方。
姬玉衡听完果然沉默,但不久后又倏地咧嘴笑道:“既然是季谲算出来的,那结果便也无法改变。”
司宣很是惊讶对方的反应:“他说若我在场,便是那个让大齐改元大楚的变数,你不担心么?”
“我担心什么?”姬玉衡反倒好笑地瞧着他,抬手挑起对方下巴,眯着眼打量道:“嗯,果然孤第一眼见你,便不觉寻常。”
司宣哭笑不得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指,语气认真地强调:“我说真的!大楚二世而亡,那通天的老师祖说不定就藏在哪处,要趁你和刘克用相斗时横插一脚,若……”
姬玉衡忽然俯身过来,揪着他的领子一扯,有些微凉的嘴唇在他额头印了印。
司宣哑然。
“既然命中有此一劫,躲也没用。”
姬玉衡单手捧着他的脸,拇指在他面颊侧轻轻扫了扫,虽表情是一贯散漫姿态,语调却极其认真。
“不过孤还是希望你听那老黄鼠狼一回,并非因为变数,而是那日凶险,孤不想看你再受伤。”
司宣呆呆问道:“你已有了把握?”
姬玉衡从喉咙里嗯哼了一声,含糊不清道:“三成。”
“那不就纯是没把握么!”司宣罕见失了镇定,几乎瞪大了眼。
姬玉衡把他又拉近了些,一只手揽过来:“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,你离开这些天,孤便注意到刘克用有所行动,恐怕是准备在中元道场做手脚,尔后你提到麟游虎部的事,孤便知道是猜对了。”
他已经秘密部署了守备兵在中元时的巡防,又以武威侯临终交出的信令暗中调集河东旧部,加上灵矿锻制的灵兵已经分发给金吾卫以及守备兵,刘克用想一举拿下他也未尝是易事。
司宣仍旧蹙眉:“你忘了他是妖族。”
他自己是妖,也不得不认同,妖心天然比人心多一窍,机变百出防不胜防。
“你也忘了,孤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姬玉衡缓缓挑眉。
司宣心想,倒也是。
姬玉衡被他反应激得忍笑,又说:“他对自己妖族身份遮掩许久,又不知使了怎样的妖术,灵兵竟然对他全无反应,不过百密一疏,他那盛放妖丹的灯盏,也需要匠人打造。”
这种秘密打造灯盏的匠人原本是不留活口的。
但幸好其中一个匠人多留了心眼,将自己年幼徒弟的存在隐瞒了下来,直到前些时日被姬玉衡派出的暗探找到。
“那匠人也是妖族,所制作的灯盏乃是一件鬼货。”
这东西十分神奇,能伪装出人体血肉之躯,用于存放离体便枯萎的物品。
最开始,是一位以医道见长的妖族医师同匠人祖先研究出来,用于重伤断脚断手后,情急之下找不到人缝合时,来寄放肢体或器官的。
盖因这用处实在局限,也就没什么人知道。
“刘克用用它来存放妖丹,或许原理与你之前用红玉珠如出一辙。”
司宣面露疑惑:“如此大费心力,只为了躲避灵兵搜寻吗?”
姬玉衡垂眼:“也许还有其他原因,但目前也只能作此猜测。”
司宣眼里忽然一亮,喃喃道:“若我去毁了他的灯盏……”
“不可,”姬玉衡握住他的手忽然一紧,义正辞严:“国公府防卫森严,不是你一只小猫可以接近的。”
他像是为了完全打消对方念头,认真道:“他死不死的无关紧要,你的命比他更重要。”
司宣面颊微热,手指轻轻蜷了蜷。
姬玉衡又弯起嘴角:“然,那匠人徒弟说,灯盏亦有寿数,或许就是天命将近,他才打算在三日后破釜沉舟。”
司宣又说:“那道场开始后,我就去城楼脚下,既不算离皇城太近,也能及时助你。”
姬玉衡对他口中之言心不在焉,目光倒是凝在对方急切脸色上,心中觉得喜爱。
他忍不住再欺身上去,亲了亲对方嘴角,勾唇一笑:“好。”
司宣:“……”
怎么觉得这人根本没听自己说什么。
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我妖术不精,任凭刀法精湛,也抵不过千军万马,若我有四将那么厉害就好了。”
姬玉衡想了一下四将威武雄壮的模样,立刻严肃起来:“并非如此,孤以为,你这样就很好。”
司宣觉得对方说得情真意切,便也真情实感地冲他笑了笑,神色多几分雀跃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道场那日,你要做什么?”
姬玉衡道:“登城楼看戏,再听礼官念表文偈赞,尔后跟着念一段天书,如此结束。”
司宣思忖:“左右既然都是金吾卫守着,估计也难混入什么刺客,不过听说那日慈恩寺行像,大街鱼龙混杂,还是得当心。”
姬玉衡: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刘克用这么些年终于不装了,孤倒还期待他会如何发难。”
他竖着一只膝盖,另一条腿随性支在屋瓦上,四石宝弓没有张弦,斜斜搁置在他腿间,夜风拂过,两人发丝飞扬,略有些纠结在一起。
司宣忽然听见对方轻声开口:“你找到我之前那些年,怎么过的呢?”
他长如鸦羽的睫毛一颤,低声讲起过去的种种,甚至更加久远的从前。
听见他用轻描淡写语气提起那个地窖,以及自己曾杀过许多人之时,姬玉衡已是满脸煞气,本就昳丽浓郁的神色更加饱含肃杀狠戾。
姬玉衡覆住他手背,咬牙道:“他们该死。”
那些久远的过往对如今的司宣来说,已经恍如隔世。
当初翻涌不息的怨气早就随仇人的丧命而消逝,他失去了好友,也亲手杀死了恶人,往事如乱葬岗上大大小小的无名坟茔,如今释怀地讲出来,便如路过以读故事的心态念出墓碑上的生平概况。
谈不上恨,也谈不上惦记了。
但姬玉衡忽然又抓过他,抱住他,圈着他,安抚一般在他脸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吻。
这个瞬间,他却忽然感到那些恨,那些意难平,那些委屈与挣扎,又都悉数回到了胸腔。
姬玉衡以指尖拂去他眼角的湿润:“以后孤会保护好你。”
司宣抬手,抓住了对方手腕,就着这个姿态默默低头抵在了对方身上。
他轻声道:“好。”
两人在屋顶相拥,夤夜漫漫,月照千里,此刻黎明未至,而心意却前所未有地宁静。
*
上京,慈恩寺。
行像礼在即,佛寺前聚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游方人。
这是一场三年一度的盛会,几乎全城百姓都会出街围观,届时不止佛寺僧人、抬神像的轿夫,还会有引路的、吹打的、杂耍的,像那百戏班子、江湖艺人等浮寄流寓之辈都会来分一杯羹。
盛会之前,佛寺脚下的山庄或脚店也会分出空置房间接纳他们,若是安置不下,就临时在旁边林地里搭了棚,短暂应付几日。
虎部的人就混淆在他们之中。
封莽令麾下换上了抬轿人的衣服,届时便负责抬神像、捧宝瓶香花、手执经幢路过城楼。
一切蓄势待发,封莽改换了装束,犹如真正的民夫卒子一般坐在帐篷里,叫来了刘二郎。
“你并非虎部士兵,明日也不需你拼命,”封莽令人送来了一个孩子,把他往刘二郎身边一推:“你将这孩子看好,勿要令他落入刘克用手中。”
刘二郎一愣,看向那七八岁的少年,对方似被某种妖术坏了嗓子,说不出话,只阴着一张小脸,狠狠盯着面前人。
这少年是康王世子,康王入京时车马遇劫,一大家子都落入了虎部手中,消息许是还未传到上京。
“若刘克用耍诈,”封莽放缓语气,沉声决绝道:“你便杀了他,再自行逃命吧。”
刘二郎一个哆嗦,被封莽扫来的眼风吓得心中一凛,禁不住慌忙低头,渗出冷汗。
他牵过少年的手,颤声道:“是。”
封莽摆手让他下去。
刘二郎忽然直起身,忐忑问出心中疑惑:“山君,为何不见崔野郎君?”
封莽动作一顿,随即抬头似笑非笑道:“你不必知道。”
刘二郎顿时噤声。
出发之前,他就知道山君同自己弟弟吵过一架,虽然他也不知道兄弟俩具体争执的是什么。
一路入京期间,他却发现崔野和另一部分人失去了行踪。
山君似乎知道,但却并未有所动作,行事一如既往。
刘二郎此刻心里却有些发沉。
他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封将军。
可即便如此……将军不至于对亲弟弟下手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