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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无量寿 季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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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伤倒是好得差不多,只是妖丹才入体,不是让你不要老是幻回原身么?”
黄仙爷收回把脉的手,口中嘟嘟囔囔对面前人很是不满。
司宣从容捋下袖子:“死不了就好。”
他犹豫半晌,抬头问道:“刚刚你跟我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?”
黄仙爷先是叹了口气:“这话说来就长了。”
司宣不为所动: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“啧,实则是贫道有位老师祖造下的孽,”黄仙爷指了指自己头顶:“百年前,他曾是楚朝太史令,洞彻天象紫微、星象谶纬,更被国君封为太子少师,然而他某日起了一卦,却算出大楚二世而亡。”
司宣:“那倒也没算错。”
“那位末代的楚君当时还是太子,未曾即位便被预言了亡国,任谁都受不了,老师祖没有将此谶言告诉楚君,只修书留给了弟子,叫他们为此事保密。”
顿了顿,黄仙爷叹道:“之后,老师祖卜算出百余年后,事情应有转圜之机,然而世间除了他,再没别人能有拨乱反正的力量,于是他去闭关了,这一去真就是百余年。”
“他是妖?”司宣皱眉:“纵使是妖,能活上百年,也是个手段通天的大妖了。”
黄仙爷没答,只说:“我们弟子代代奉行着老师祖的遗愿,要在百余年后这变数之日时,助他光复大楚。”
司宣听得好笑:“大楚都灭多少年了,如何光复?楚室莫非还有什么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不成?”
黄仙爷静静看着他,目光幽深,意味深长道:“老师祖的卜算从未失手,他算的变数之日,就在三日之后。”
司宣紧张起来:“那老家伙果真出关了?不对,你说变数与我相关,这又是怎么回事?”
黄仙爷往后的桌沿一靠,懒懒砸吧两下嘴:“哎,都几代人了,实话跟你说吧,贫道对光复大楚实在提不起兴趣,上头姓齐还是姓楚,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干系?不还是春种秋收,夏税秋粮。”
司宣面无表情道:“你这老道士看上去也不像那等干大事的人。”
“嘿你!”黄仙爷又被气着了。
想了想,不和四脚着地竖尾巴的较真,他耐着性子道:“所以呢,你只要听了我的,保管在三日内不要接近皇宫半分,那变数就不会出现。”
司宣不明所以:“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,你这卜算有那老师祖准么?”
“要说别的我可不行,但卜算推演一道,世上还真就没谁比得过我!”黄仙爷气势汹汹从褡裢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金算盘,噼啪打了一通,递过来:“你看,唉,可惜了,你也看不懂。”
司宣仍怀疑对方是在胡诌。
但对方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呢?
他抱着臂膀,抵着下巴喃喃:“嘶,难道我是前朝楚室的后裔?可楚王也不是妖族啊。”
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呢?
“三日后就是盂兰盆节,城里会举办法会和道场,难道你那老师祖会在那日发难?”司宣脸色沉下去:“怎么都在这一天。”
黄仙爷叮嘱他:“记得啊,这几天你去哪儿都行,就是离皇宫远些,只要你不在,变数便不会有。”
司宣攥紧双手。
他……
皇宫中只有一个人能与自己扯得上关系。
姬玉衡。
一股浓烈的不安袭上心头,他匆匆抓起衔蝉,打算找机会入宫一趟。
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间想到什么,回头盯了面前老道士一会儿,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你……多年前多谢你救我,还没问过你的名字。”
黄仙爷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:“贫道姓黄,道上都叫我黄仙爷。”
司宣静静伫立在一边,没说话,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。
黄仙爷叹了口气:“好吧,还有一个被许多人用过的名字,若你想听,贫道也不妨告诉你,叫做——”
“——季谲。”
*
汪家宅邸内,湖园河畔。
芙蕖映水,青叶亭亭,岸边设着一张檀木琴案,素衣男子惬意轮王坐,指尖轻拨琴弦,泠泠琴音和着缕缕柳丝,轻缓漫漾开来。
“来都来了,不下来坐坐吗?”男子并未扭头,闲聊般开口。
琴声婉转流淌中,墙头忽然漫不经心坐上来一名青年,他双腿随意垂落,倚着檐角瓦脊,半点也无翻墙逾院的局促。
男子指尖未停,琴音不滞不乱,眉宇间淡然自若:“亏你能寻到这里来,不怕被人看见?”
司宣摸了摸怀中刀:“这不重要,我只问你,三日后的祭礼,你们蛇部是否有什么打算?”
常玉京好笑地回过身,仰头看他:“我已经告诉过你,蛇部几乎全军覆没,现如今也就我一个人,如何打算?打算如何?”
“毕竟你有前科,我只能第一个来问你,”司宣从墙头跳下来,满脸戒备瞪着他:“在我茶水里放虫子,我还没找你算过账呢。”
“那次的事我的确抱歉,但别的事我可一概不知,”常玉京笑着摇摇头:“你别太高看我了。”
“京兆汪家都奉你为座上宾,我只怕低估了你。”
“汪家,”常玉京啧声,指尖在琴弦上轻揉:“不过因短暂的利益相同,寄人篱下罢了,算不得什么座上宾。”
“武威侯倒了,下一个是谁?晋国公还是陛下?”司宣垂眼:“蛇部要报当年之仇,不外乎灭了大齐。”
常玉京惊讶:“我竟给了你这样嗜杀残暴的印象?”
他幽幽叹道:“你也许会错意了,我即便是要报仇,也不会波及整个大齐。”
“我知道你同汪家交好,也是因他们极擅制衡,你只需要在谁落下风时踩上一脚便好了,”司宣眯起眼睛:“但刘克用此人狡诈多诡,若蛇部子幽在世,不见得希望看见大齐落在他手上。”
常玉京抿了抿唇,目光淡漠:“你同我说这些也无用,我怕是也没什么资格同晋国公合作。”
司宣蓦地出声:“那就是同前楚遗宗合作?”
常玉京皱起眉,不解看过去: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司宣睨他半晌,见对方果真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。
……不是蛇部?
那还会有谁同前楚扯上了关系?是世家?是封莽?是……?
司宣心头一团乱麻,连句告别也没留下,潦草点了点头踩着瓦片翻身走了。
常玉京被他这举措唬得一怔,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回身拨弄琴弦。
“今日我这院里还真是热闹,走了只狸奴,又来了只老黄鼠狼。”
常玉京轻笑,斜眼乜去,只见茂密柳荫下,一个灰衣老道正双手枕着头,优哉游哉倚靠在树心。
“好歹贫道长你一辈,叫什么黄鼠狼,”黄仙爷阴阳怪气道:“怎么连你也跟那只猫学得没规矩。”
常玉京捧着袖子冲他一揖:“您消消气,我只是没想到您也来了上京。”
“贫道出生起便追随天道而行,你该是知道的。”
常玉京默了默: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你这孩子看上去斯斯文文,实则比仲固、封莽那几个儿子都疯,”黄仙爷道:“我知道你一日不手刃宿仇便不罢休。”
常玉京没说话。
“但事关大齐国祚,贫道还是希望你肯对宗室留一线生机。”
常玉京觉得好笑:“季谲,你们这部祖祖辈辈都只推演同一支卦,世世代代都只得同一个结果,你劝我又有何用?该发生的不都会发生么?”
“这次要发生什么并不受我操控,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手眼通天,最多不过是与人方便,尔后打算坐收渔利罢了。”
他轻哂:“何况,我也挺好奇,这威名赫赫的乱臣贼子与千疮百孔的姬姓皇室,究竟谁更胜一筹。”
黄仙爷沉默半晌道:“我推演了大齐国运。”
常玉京有些吃惊:“什么?”
妖族四部中,子幽、封莽、仲固都是以武力入世,所向披靡的武将。
而唯独季谲这部,身世尤为复杂。
死在四妖乱禁中的那位“季谲”,乃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智将,听闻他曾八岁破千机阵,十岁画观星图,两军对垒之时,往往以智取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世人对其有诸多谜团,妖族中亦无明白之人。
但有一个似是确凿的传言——追溯季谲祖辈,其上乃有一位能人,在闭关之时曾留下一封遗书,嘱咐徒裔世代只验算同一个卦象,算的是大楚国运。
乃至齐朝大兴年间,这卦象结果依旧未曾有改。
但这老黄鼠狼居然违背祖训,竟推演的是大齐国运。
黄仙爷满不在乎地摆手:“大齐大楚,对我们这些蝼蚁蜉蝣来说,有什么区别?若一朝能保太平盛世,我管他姓齐还是楚。”
常玉京恢复冷静神色,蹙眉问:“那结果如何?”
黄仙爷顿了顿,叹道:“恰恰就是这个……”
“与大楚的卦象竟然不谋而合,两者竟是同个结果。”
常玉京刚刚恢复的镇定又差点维持不住,他极力稳住表情:“荒谬!二朝天差地别,你确定没老眼昏花?”
黄仙爷骂他:“老朽眼睛比你无不及!”
所以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老师祖想光复大楚,而他却认为只要时和岁丰、河清海晏,那也不必谨遵师令,一心改朝换代。
可……大楚与大齐的国运卦象,怎么能汇交于同一个点呢?
他翻来覆去查看了自己私下推演的结果,发现了一个变数——司宣。
在自己的卦象中,这个变数会导致结果倒向坏的一面。
可若如此重要,在老师祖留下的那一卦里,为何没有提到这个变数?
黄仙爷开始真的怀疑是自己的卦出了错。
但为了万无一失,他还是去告诫了对方,想去除变数。
可常玉京说得对。
卦象是结果,既然出现了,就说明三日之后,该出现的,自然都会出现。
只是以他目前的能力,穷尽一切办法,也算不到这之后的内容了。
黄仙爷望着柳拂云移,再叹一声:“我算出了结果,却阻拦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……那我算的这些卦有什么意义呢?上天又为何要给我这一身本领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