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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无量寿 中郎将,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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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望日,上京作盂兰盆节道场。
如此盛会,乃至城中店铺大多谢客一日,以便亲自观瞻。
自破晓时分,坊市街巷便人声鼎沸,车马骈阗,士庶百姓皆围上长街两旁,扶老携幼,翘首以盼,只为目睹行像风采。
长街十里,彩幡当空,车声马蹄交错,欢声笑语如沸。
朝廷三品以下官员不必参与内道场祭礼,陈青松便也得一日休沐,一家三口早早便占了街边一处稍宽的阶沿。
他抱着女儿,与筠娘并肩立着,随众人翘首南望,等着行像的队伍缓缓驶来。
远处梵钟隐隐,鼓乐喧阗。
人群皆是激动鼓噪,终是看见行像仪仗迤逦而来。
前有僧众披褐执幢,行列整肃;两旁筚篥铜拨时而点缀,更有法螺木鱼在后;侍者沿途手撒花瓣,落英缤纷,随即是一列手捧琉璃净瓶的小沙弥,个个面色庄严。
仪仗之后,七八个壮汉抬着观音像缓步前行,幡带临风招展,威仪俨然。
神像是镀金,底座乃是莲华宝舆,光华流转,宝相端严,沿街百姓皆屏息凝神,虔诚遥望。
行像仪程繁琐,自观音像后,还有明王像、文殊像、地藏像、乃至最后的无量寿佛像,约莫会持续一整日。
梵音鼓乐萦绕,众人尽被菩萨的慈悲低眉引去心神,中途阿玉忽然哭闹起来,陈青松以为她不耐烦这种庄严盛会,便将她放下来,要从口袋里摸糖给她。
哪知阿玉脚一沾地,就直直看向不远处的糖画摊子,痴痴地盯着。
“要吃那个?”陈青松揉了揉她发顶:“在你娘身边等着,爹去给你买。”
他冲筠娘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糖画摊子,因阿玉属兔,便要了一只糖画兔子。
等他拿着糖画准备往回时,却听人群里一声惊呼。
“筠娘?!”
他认得是妻子的声音,急匆匆拨开人群往返,却只发现筠娘焦急无措地挤在另一头,冲他喊道:“阿玉!玉娘不见了!”
陈青松骇然:“什么?!”
手一松,糖画也被忽如其来的人流冲走,落入履舄间,转眼被碾碎。
阿玉贯来听话,怎么会无缘无故在这时跑开?
陈青松眼见人流越挤越密,心头焦灼难掩。但他终究沉稳几分,强压下慌意,安抚妻子:“莫慌,许是被人潮挤散,你在此处莫走动,我去前边寻她!”
言罢,他侧身钻入人潮之中。
长街尽头,皇城巍峨,楼观凌空。
宫城楼台之上,禁卫环列,仪仗森然。
姬玉衡身着帝王衮冕,仪容整肃,正站在高台正中。
坛前香帛罗列,幡节龙伞次第排布,礼官手持玉笏,肃立在侧,朗声诵读天地祭礼的表文,以祈社稷安宁之福,以佑生民康泰之祥。
文武朝臣分立两侧,皆敛神静气,肃穆侍立。
而晋国公却站在姬玉衡左侧后方,比之身后朝臣又要显得地位独特。
城楼之下,御道两侧早就清过场,寻常百姓不得靠近,铁甲禁军已然列阵围护。
行像礼按照原定规制,也就是绕着城楼外一圈后,从金光门再折返回慈恩寺。
而远处幡幢渐近,法器鸣响如常,浩浩荡荡的行像队伍竟逐渐逼近城楼脚下,似乎不打算绕行。
守军兵士的长官皱起眉,远远就做出了止步的动作,然而那队前捧琉璃宝瓶、执幡盖经幢的侍从在临近时却陡然一变,纷纷从怀中摸出武器,扑上前在防卫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变故只在瞬息之间,毫无征兆。
行像队伍中俨然也有不明真相者,仪仗被悍然冲破,人群拥堵在城楼之下,呼喊求告声此起彼伏,军卫们竟也辨不清那犯上作乱之人究竟在何处。
队伍为首那一道高大身影更是悍勇绝尘。
那人足尖轻点城墙砖面,借着檐角借力之势如掠电奔雷,几息之间便躲开了城头士兵劈来的戈矛,起落数下,已然掠过层层阻拦,直逼姬玉衡身侧。
姬玉衡从旁取来弓箭,冷静后退张弓,搭箭朝匪徒射去。
那人却抓起一个侍卫作挡,险险躲过三箭。
金吾卫上去与之厮杀,甲胄碰撞之声骤起,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朝臣大乱,彼此惊呼。张常侍被四处躲避的人群冲得站不住脚,高喊道:“护驾!速速护驾!”
饶是做足了准备,在这帮人举事的第一时间就有手持灵兵的守备兵上前,然而却没防住这么个以一敌十的强悍匪徒。
来人动作快如鬼魅,一刀直冲姬玉衡,千钧一发时却被另一把刀拦住。
司宣一身白衣从檐下掠来,目光沉沉看向对方:“山居,别来无恙。”
封莽却只对他笑笑,收敛表情后,一双锐利眼目却看向人群中的晋国公,沉声道:“国公可是想毁约?”
人群纷纷抽了口凉气,惊疑不定看向晋国公的方向。
对方全然不紧张,姿态傲慢地轻笑道:“山君倒是很守信用。”
山君?
有人颤声指着男人不可置信道:“你、你是虎部的……封莽?!”
听见这个名字,许多人面露异色。
虽然此“封莽”非彼封莽,但总归是虎部的人,在四妖之中,是最为骁勇善战,强横无匹的存在。
封莽脸色沉沉,看向城楼之下,自己的人竟大半被禁军制住。
他厉声道:“若国公毁诺,那孩子也活不了,国公所求之事,想必也是无望。”
“哦?原来康王世子在你手里?”晋国公恍然,脸上却并无忧色:“无所谓,你想杀便杀吧。”
封莽虎目圆睁,表情蓦地一变:“你?!”
他按下翻涌心绪,极力镇定:“国公想必是故作轻松,我知道你一直暗中搜寻康王世子的下落,宗室凋敝,你若拥立新王,只此子一人。”
周遭哗然。
晋国公却不以为意,意味深长笑了笑:“若非做做样子,山君可会如此轻易前来?”
封莽心中一凉,仓皇失色:“没有他,凭你之身何敢窃国?!”
“天下人误本公久矣,”晋国公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诡谲:“本公从无谋权篡位的心思。”
他缓缓扭头,看向姬玉衡的方向:“本公心中,只他一人可登龙座。”
姬玉衡深深蹙眉。
司宣心里忽然咯噔一下,只因那目光十分微妙,倒像是透过姬玉衡,在看别的什么人。
封莽忽然沉默下来。
许久后,他叹了口气:“阿弟说得对,是我错了。”
他声音寥落遗憾,似是忽然被抽去满身力气。
半晌,他脚步微移,司宣有所防备,正持衔蝉上前抵挡,却见此人并不攻上前,而是将利刃握在手中,鲜血自掌心滴落,尔后便持刃往自己胸口一刺。
一刺、一拔。
封莽后跌几步,震天动地地悲鸣一声,放出手中鸣镝,摔下城楼。
正此时,有满脸血色的骑兵骇然来报:“大人!有乱军于金光门外突袭!禁军未曾拦住!”
晋国公依旧面无起伏,他凉凉叹道:“封莽竟还留了一手。”
“不过晚了,大齐将亡矣!”
周遭人不可置信道:“晋国公,您、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若是权利暗斗便罢了,但怎么同大齐扯上了关系?
姬玉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他一步步走到人前,目光阴鸷沉郁,开口便是石破天惊:“诸位爱卿还被他蒙在鼓中么?此人便是那只窃国大妖,今日总算露出了真面目而已。”
往日晋国公一脉的官员皆是悚然:“怎么可能,陛下慎言,晋国公劳苦功高,自天统年间便在先帝身边,如何变成了妖族?”
“连紫宸殿獬豸灵钟都没有反应,这、这怎么会是妖呢!”
“若说妖族,陛下身边那位才是妖族吧,雀鸣山一事历历在目,此妖假死复生,莫不是去陛下身边搬弄是非,污蔑良臣?”
众说纷纭,这些与晋国公府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员、世家,即便在刚刚对方与封莽的谈话里窥见一二阴谋,但事已至此,他们更无法接受这一座大山突然倒塌。
也有王辛为首的清流一脉当即跪伏在地,高声谏言:“陛下明鉴!晋国公勾结逆贼,妄图扰乱朝纲、窃夺国祚,其罪当诛!”
见此情形,一些还未站队的臣子也都陆续俯首:“窃夺国祚,其罪当诛!”
天色忽然暗沉,引来雷声滚滚。
只见姬玉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金簇箭,寒光一闪,箭矢破空而去,竟狠狠刺入晋国公心脏!
周遭人声骤然一滞,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。
可晋国公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。他缓缓垂眸,眼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,仿佛被刺伤的不是自己。
伤口处没有血流出来。
他依旧保持着站着的姿势,从鹤氅里探出一只手,轻轻一拧,折断箭矢,将之随意地抛在身后。
有人惊惶道:“国公、国公他真是妖?……”
姬玉衡看向中间那几个面色惊诧、不可置信的官员,一字一句道:“阉竖乱政,妖危圣躬,中郎将,左仆射,你们还在等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