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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无量寿 最终篇开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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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京慈恩寺香火鼎盛,四方信众络绎不绝。
山门外车马云集,众人摩肩擦踵,彼此相携,沿青石甬道一路入寺。
梵钟阵阵,烟云袅袅,知客僧披褐持磬,双手合十口宣佛号,向着来往布施的檀越躬身礼拜。
筠娘早早带着阿玉入寺上了香,又去殿内佛前供灯,虽之前口上玩笑只燃两盏,但到了地方还是写了一家三口的名字。她一边填上灯油,一边教阿玉合掌躬身,如此方能在神佛面前显得虔诚。
寺中有高台,此时已然设座,怀素和尚正宣讲佛法。
筠娘也满脸肃穆,在外围占了个蒲团,拉着阿玉坐着听。
怀素大师道行高深,精通佛理,能将晦涩幽深的经义用白话解读,竟有妙趣横生、引人入胜之感。筠娘听得入迷,而阿玉却仍是懵懂,不喜这些因果轮回的故事,只在阿娘身边耐了片刻,就偷偷跑去了别处。
她猫着腰钻出人群,一溜烟往寺院深处跑去。
一路绕过经幢廊庑,避开往来僧众,阿玉还在因无人发觉自己的这个游戏而开心,却不知不觉闯入了寺后一丛黄竹林。
黄竹修茂,几乎遮天蔽日,此处清幽少人,与前殿的喧闹判若两境。
阿玉有些好奇,她摸着冰凉光滑的竹身往里走,林深处竟隐着一间素雅寮房,门扉虚掩,不似待客之地。
孩童对此毫无戒备,又天性好奇,她只当是一场探险游戏,蹑着步子凑近,轻轻贴着窗沿,往内里偷看。
屋内压低语声,喁喁私语隐隐飘出,却都是她听不懂的词句。
什么“妖丹”,什么“灯盏”,什么“支撑不住”……
她似懂非懂,心想,屋里的人也是要去佛堂上供灯吗?
“什么人!”
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叱喝。
阿玉心头一跳,本能地预感到危险,触电般往后一缩,却还是被破开门后走出的侍卫逮了个正着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里头另个声音响起,慢悠悠的,有些尖细,却无端令人感到畏惧。
阿玉瑟缩了一下,被侍卫紧紧扭住了小手挣脱不开,脸色憋得通红,转眼间就要落泪。
侍卫紧张道:“主子,是个迷路的女娃娃。”
那“主子”从屋子里走了出来,一张粉饰过的白脸,披着鹤氅,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女孩。
阿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,直觉告诉她这个“主子”不是什么好人,她目光躲闪,扫过屋内时,瞥见里头束着一根半人高的灯盏,灯盏里似有一颗漂亮的珠子,正闪烁着黯淡光彩。
“连慈恩寺也修复不了,灯盏坏了便坏了,”那人慢条斯理扫了女孩一眼,忽地勾起唇角:“本公觉得眼前就有个不错的替代。”
侍卫一怔:“主子,这……”
那人俯身,笑着捏起阿玉下巴,让她往屋里看,指着那灯盏上的珠子问:“小姑娘,看,你喜欢那个么?”
阿玉有些不敢反驳,半晌怯怯点了点头。
那人哈哈大笑,握住阿玉肩膀,眸子深处隐有一丝紫光。
“你喜欢,那我便送你了。”
……
筠娘在慈恩寺外焦急寻了半天,几乎连发髻都散了一半也顾不上,终于听闻僧人在山门口找到了女儿。
她立刻跑过去,见到那张熟悉的小脸后,当下便哭出声,蹲下把阿玉抱在怀里。
哭过后又竖起眉毛做势要打她:“你个死丫头,不是说了要一直跟在娘身边么?你跑哪里去了?”
旁边几个僧人劝慰道:“施主莫气,稚子童心难免一时贪玩,许是在竹林里迷了路,阿弥陀佛,还好得佛祖保佑。”
高高举起的巴掌当然没有落下,筠娘捏着阿玉手腕和脚脖子翻看,忧心问道:“有没有哪里伤到?”
阿玉摇了摇头,眼神比起平时有几分木讷。
筠娘只当她是吓着了。
她见人安然无恙,长长舒了口气,又翻出腰间荷包,掏出几角散银粒子塞给僧人:“麻烦大师帮我寻人了,这点香火钱请佛祖收下。”
僧人自然是念着善哉收下:“檀越善心,必得善报。”
筠娘牵着阿玉的手准备下山。
阿玉随着她一步步下台阶,目光有些微微涣散,像是看向十分遥远的地方。
下到中间的台阶时,筠娘忽然发觉女儿手心有些发冷。
“着凉了吗?”她喃喃自语,又低头瞥了一眼,只见一丝红光转瞬即逝,待要集中精神仔细确认时,又无处可寻了。
*
不日便是盂兰盆节,宫中为了筹备内道场,工部礼部等大小官员忙得焦头烂额。
又因为司宣带来的麟游方面的消息,姬玉衡不得不另做安排,将城楼祭礼上的布防全换作金吾卫。
姬玉衡在宫中,司宣一个人也不想客居檐下,于是同王家管家打过招呼,打算偷偷去见见癸字旗的故友。
他轻车熟路绕过宣平坊,见熟悉的摊子还支着,面汤在锅中热气袅袅,熏得人眼热。
“老板,来碗姜汁索饼。”
司宣在摊前笸箩里放了几文钱,坐在了那个熟悉的位置上。
“好嘞!郎君您稍候!”老板响亮地应声,动作熟稔利落,拿着长勺搅动汤锅,高高抬手,乳白面汤如素练般注入碗中,另只手在旁边几个瓶瓶罐罐里飞快晃过,三两下就调好了佐料。
老板端着托盘放过去,离开时顿了一下,眯起眼思忖道:“郎君看上去很有几分面熟。”
司宣轻轻笑了笑:“是吗。”
老板也并未放在心上,转身继续忙活了,反倒是身后有人慢悠悠道:“我观郎君也很有几分面熟哩。”
司宣挟筷子的手停住,往后看去,只见一个衣服上打满补丁的老道士正翘着脚看着自己。
司宣错愕:“你——”他思索片刻:“黄仙爷?”
老道士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鸡腿,乱蓬蓬的白色胡须上沾满黄澄澄的油点子,他挎着个布褡裢,戴着混元巾,拂尘柄绑在腰上,看上去倒还像那么回事。
“你怎么来上京了?你不在常丰镇修路么?”司宣狐疑打量他几眼:“你偷逃了?”
“嘿,贫道本就不是服役的人,是被那帮子兵匪抓了来,这怎么能叫偷逃,是光明正大地逃!”黄仙爷一抹嘴巴,拿光秃秃的鸡腿骨架子指着司宣:“倒是你,不也一个信儿没留,跑这儿来了么。”
司宣想起老蔡头他们,心里有些汗颜,问道:“他们可还好?”
黄仙爷摇摇头:“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,怎么才算好?路修得差不多,回了家还得照顾自家田地,庄稼人命里如此。”
司宣沉默了一会儿,又眯眼打量他:“你个老道士,脚程竟还这么快,今日又如此碰巧遇上我,不会是故意跟踪我的吧?”
“你个后生怎么说话呢!”黄仙爷吹胡子瞪眼:“贫道只是见你有缘,好心同你解解命数罢了。”
“哦?替我解命?”司宣唇角一翘:“不过我身上可没闲钱给大仙。”
实则昨日姬玉衡就给了他几袋沉甸甸的零花钱,严格来说,他现在浑身都是闲钱。
黄仙爷捻着胡子:“贫道虽是俗人,但也不是事事见钱眼开,之所以找上你,是因为贫道的卦象与你有关。”
“贫道观先天卦气,推演流年命局,时值中元阴气鼎盛、地炁上浮,大齐国祚隐有变数啊。”
司宣皱眉:“你既算的是国祚,与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
黄仙爷轻笑:“当然有关,小猫,你就是这变数。”
司宣脸色一变,手同时按在了衔蝉刀鞘之上,冷冷看着对方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黄仙爷连连摆手:“哎,你别激动,贫道可没有胡编乱造来诓你啊,当真是见你有缘才算了一卦,贫道也不知这竟然和大齐命数掺和在了一起,如此紧急之下,才不惜千里奔赴来寻你。”
司宣拧眉盯着对方,口中吐出硬邦邦几个字:“你叫我小猫?”
黄仙爷蓦地一僵。
半晌他掩面吸了口凉气:“我这嘴哟……”
司宣木然问道:“你再不说实话,我要拿刀招呼你了。”
“哎哎哎,别拔刀啊——”
黄仙爷哎哟连天地啧声道:“这么些年过去,还以为变乖了呢,是这个臭脾气哟。”
司宣耳朵一动。
对方话语间的熟稔忽然拨动了他久远的回忆,“有幸”见识过他臭脾气的人不多,这老道士显然也不是地窖里那些孩子,剩下的就只有……
“你是那个老道士!”司宣忽然灵光一闪,将刀鞘拍在桌案上,当即神色错愕地站了起来。
黄仙爷见他如此反应,料到对方已经想起了些什么,也不再装模作样,只挺胸傲然捋了捋胡须,得意洋洋乜眼道:“想起来了?呵呵,你那颗离体的丹想必是早就吞了吧?伸手过来,贫道探一探你的旧伤好全没有。”
司宣呆呆地复又坐下来,身体下意识就将手腕支了过去。
从金笼中逃出生天后,那个在荒野里救自己一命的好心道士。
竟然就是黄仙爷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