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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见青山 如遭雷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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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京永乐坊,青瓦凝露,檐起炊烟。
陈青松晨起,只披了件素色直裰,病歪了十数天,日子还得继续,趁最后一日休沐,他踱到院中舒展筋骨。
女儿阿玉正蹲在檐甃边上,拿树枝戳一块大石头,稚子力弱,想尽了办法,也没能将其挪开。
陈青松忍俊不禁,上去挽起袖子,弯腰帮忙。
阿玉眨了眨眼,反用树枝从石头底下捣出了一张残损的布帛。
她像是寻到了宝贝,抓起那布帛开心地挥舞道:“阿爹看!”
“玉娘这是找到了什么,阿爹来看看。”陈青松被她稚嫩童真的笑颜逗乐,笑眯了眼拿过布帛,甫一展开,表情便是一怔。
上头染着墨水写了字,字迹歪歪扭扭,笔锋潦草笨拙,却令他生出无比熟悉怀念之感。
而这布帛主人正约他今日申末,去往东市宝悦楼一叙。
陈青松呼吸渐渐急促,手指都抖起来,忙不迭把那布帛翻来覆去地看,却再没找出别的讯息。
阿玉歪了歪脑袋,不明白阿爹怎么突然变了脸色。
下一秒,陈青松仰头看了看石头之上的高墙,又立刻冲到大门外,左右探看,神色焦急,却并不见故人半爿衣影。
他关上门回到屋中,随手拎起靴子就往脚上套,还未穿好就又伸手从木椸上薅来腰带,只一人便闹出兵荒马乱、鸡飞狗跳之感。
屋中理鬓的筠娘似有所觉,狐疑道:“上哪儿去?不说好了下午同我去慈恩寺供灯听经么?”
筠娘是虔诚的释教徒,每逢斋月,都要带上父女俩去慈恩寺供灯随喜,听怀素大师的俗讲。
此次马上便是三年一度的慈恩寺行像礼,筠娘早早备好了枣栗柿饼、香花灯油等布施物,潜心斋戒半月,就为了在那日放焰口讨个心诚则灵。
陈青松单脚跳着系好了腰带,高喊道:“不急不急,明日我陪你去!我有事离家一趟,晚饭不管我的!”
说罢扶正幞头,一通猴急地出了门。
筠娘嗤声骂道:“明日复明日,你忘了明日可要上卯了?”
她似对丈夫的突发恶疾司空见惯,哼声揽镜自照:“谁管你,我同玉娘两个去,可别说我少供你一盏灯。”
*
东市依旧热闹非凡,比肩接踵。
陈青松也常有官场应酬,对宝悦楼轻车熟路——这里占着最为拥挤繁华的一块地,酒水菜肴是出了名的实惠,来往的大多是寻常人家,少有达官贵人出入。
气喘吁吁爬上二楼后,坐在靠窗位置的青年摘下了斗笠,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。
“陈兄,好久不见。”
陈青松只觉恍然如昨,虽上次一别并未许久,却生出世易时移物是人非的荒唐感慨。
他如在梦中,不可置信地缓缓挪过来,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司宣?果真是你?”他终于确认了对方身份,隐有些激动:“还以为一别如雨,再无相见了,这真是……”
司宣见他又要拿袖子拭泪,哭笑不得地递去帕子:“之前的事你听说了吧?抱歉,我只能来这里同你说话。”
陈青松点点头:“我明白,现在上京不同以往,若他们知道你还活着,恐怕不好。”
“我当初该同你打个招呼的,”司宣觑他脸色,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陈青松却笑:“说什么对不起,我听说你落下悬崖,那般凶险,只希望你能活着,哪里会怪你不辞而别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,”司宣捏着酒杯,垂下眼帘:“我是说,我是妖族这件事。”
陈青松一愣,随即更是哈哈大笑。
他拍着自己大腿,捻着本就不长的胡须,揶揄道:“这你可是小看我了,从石鼓县见到你第一面开始,这事儿我就已经猜到了。”
司宣抬头睁大了眼睛,清凌凌的眸子露出意外的神采,宛若冻河入春时晃动的浮冰。
陈青松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:“你没问,我也当是你的秘密,我虽然迂腐笨拙,但好歹也知道,能在那般惊波沛厉的清溪河里捞出我的人,怎么可能是凡夫俗子呢。”
司宣忍不住笑道:“众生本都是凡夫俗子,我也只比你多一颗妖丹而已。”
陈青松点头:“是啊,也只比我多一颗丹而已,我何必会因此责怪生疑。”
司宣忽觉得眼眶微热,胸腔里生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。
他将那口石冻春一饮而尽:“我做过最庆幸的事情之一,就是把你从清溪河里捞起来。”
两人皆笑起来。
半晌,陈青松问到了他此行冒险回京的目的。
司宣道:“我担心,中元那日上京会有场灾殃,想来告诉你们,那日寻个僻静的地方躲一躲。”
陈青松先是一愣,尔后还未问及缘由,忽然试探地问道:“除了告诉我,你还打算告诉谁?”
司宣倏地沉默了。
*
青帘垂落,马车平稳碾过上京坊市的青石路。
姬玉衡靠坐在车厢内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暗纹锦袍,有一搭没一搭地盘弄着腕上珠串。
与他对坐的还有一人,宽袍缓带,正是京兆尹王辛。
那批神山县的灵矿已然分批隐匿、借官船暗渡运回上京,如今已有人将其锻炼成灵兵,秘密分发至京兆守备库中。
王辛正是来请示上意,是否在盂兰盆节内道场那日有所动作。
姬玉衡答:“做好准备,择机而行。”
他指尖摩挲着珠子光滑的表面,目光漠然,平铺直叙道:“刘克用不会师出无名,他不能拿禁军来对付我,除此外他只能用见不得光的手段。”
王辛会意拱手:“届时陛下身边必然会加强防卫警戒。”
姬玉衡:“派去国公府的人如何了?”
王辛皱眉:“被发现了,但有一个侥幸传了信出来,不出陛下所料,刘克用身边供着一只类似灯盏的东西,从不让下人触碰,里头的确盛着一颗珠子。”
“弄清楚那是什么了吗?”
王辛有些为难:“属下门客之中有颇懂妖术的方士,他说此物应该是妖丹无疑,但为何能离体供养,且这般硕大无朋,他也毫无头绪。”
他叹道:“天地之大,万物之繁,人之所知,特其一二耳。”
姬玉衡冷笑一声,并指掀开车帘:“孤管他是什么獬豸灵兵都奈何不了的大妖,没了脑袋,纵是神仙也活不了。”
王辛感到后颈一寒。
马车正行至东市街口,前路忽起喧扰,车马骤然停住。
仆从在外低声禀奏,前方有官家马车绳辕朽裂,一时难以挪动,往来车马皆被阻滞,得改道而行。
姬玉衡眉峰微蹙,心底掠过几分不耐,正放下车帘,目光忽地在某处顿住。
天光漫洒,楼阁鳞次。
临街酒肆二楼处,窗边正闲坐一道青衫身影。
那人身姿清挺,眉眼沉静,唇线生来弯翘,不笑亦似含笑。
姬玉衡整个人骤然僵住,呼吸猛地一滞,眸间瞬间染上全然的怔愕,整个人如遭雷击,被钉在当场。
王辛见他表情,有些担忧问道:“陛下?”
姬玉衡对他的问候无动于衷,仍旧保持着掀帘的姿势,几乎成了一座石像。
下一秒,他几乎是毫无犹豫地跳下马车,衣摆飒沓,风风火火地踏着乌靴跨入酒肆门栏。
店小二来迎客,却被这锦衣青年阴鸷冷厉的目光吓得一退,他茫然看向门外,王辛也正在马车上掀帘,彼此都有些不明所以。
快步跨上二楼后,姬玉衡如同炽热胸腔中被浇了一盆冰水,将他生生阻塞在原地。
司宣没死。
那个他令人在雀鸣山日夜搜寻的人,没有死。
他暗遣的人手几乎踏遍山野州县,他日夜牵挂,几乎寻到偏执疯魔。
可下一刻,看见对方安然无恙,一丝猝不及防的狂喜又猛地撞进心口,失而复得的悸动汹涌翻涌,几乎要冲破他多年自持的城府。
然而。
他明明还活着,却从未来寻自己。
难道他就这么打算一直躲下去?
若不是今日碰巧路过东市……他岂不是要永远远离自己,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呼朋引伴与人把臂同游?
姬玉衡呼吸渐疾,脚步微颤,脸上表情变幻无常,从惊愕到激动,从激动到五味杂陈,再到难以言喻的隐怒。
他还在恨自己吧。
那一箭非他本意,却仍旧扎扎实实射了出去。
纵使再热的心,被那样的一箭贯穿,也该是支离破碎、冰冻三尺了。
姬玉衡攥紧了手指,强行压下所有波澜,他倏地往回退,一步步折返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,司宣与陈青松在酒肆别过。
他拢了拢衣襟,戴上斗笠,低头走出大门,旋身拐入侧边僻静的窄巷。
巷子里青墙夹道,夕阳错落,静谧无人。
司宣步履从容,刚走出数步,拐角阴影处忽然掠来一道人影,不由分说便伸手钳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沉猛无匹,掌心灼热难耐,径直将他往旁边一带。
事发突然,司宣只当是什么仇家尾随暗算,情急之下猝然发难,反手便朝身后招呼过去。
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巷中。
那人只怔忡了须臾,下一秒,却扯过司宣的手,紧紧贴在了自己面颊上。
又恨又求,轻颤着声:“继续啊,怎么不打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