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妖猫的报恩》菱菱酒

42、见青山 松花酒

　　很快，司宣知道自己想岔了。
　　在上京郊外那个林子里，姬玉衡曾经对自己说过，妖部四将有继承姓名的传统，想必“封莽”这个名字也是父死子继，如今坐在那石王座上的男人，应该是封莽的某个后裔才对。

　　男人腮角轮廓硬朗，孔武有力，两眼奕奕有神；旁边则站着个英姿勃发的高大少年，手持陌刀，见有人来立时便警惕地抬眼，目光似不经意在司宣身上停顿些许。

　　封莽听完郑大旺的诉说，微微颔首，他先是看向刘二郎：“既然阿旺说你可信，你便也是我虎部的人了。”
　　刘二郎欣喜异常，当即跪下：“我愿意为山君效力！只求、只求能……”

　　封莽叹了口气：“那孙大着实可恶，我们也早想除去此人，无奈他那妹婿是刘克用身边的人，未免打草惊蛇，我们暂时动不得他。”

　　刘二郎有些失望，但还是紧咬牙关：“只要有朝一日能救回惠娘，将军让我做什么，我就做什么！”

　　“兄长，那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灵兵。”
　　英挺少年忽然出声，将众人注意力引向了司宣手中的衔蝉。

　　灵兵在民间乡野中甚是少见，除了京畿守备和禁军，其他地方也只城防府兵或者权贵府上的护卫能拥有。
　　而士兵佩戴的灵兵若是失窃，会被记大过，这东西载入府册，轻易不得离身。

　　室内人群忽地戒备起来，一时间气氛紧绷，风声鹤唳。

　　司宣从容解下衔蝉，将其放在掌心，无意拔出：“这位小哥好眼力，不过这把刀是我自己的，并非不当获取。”

　　“你的？”少年冷冷抬起下巴：“所以你是逃兵？”

　　司宣：“此乃我一故友所赠，我并非军中人士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少年手腕沉拧，倏地飞身上前，陌刀携着劲风横扫而出。

　　司宣依旧是那个捧着刀鞘的姿势，身形陡然侧滑半尺，衣袂堪堪擦过刀风。
　　少年神色一凛，立时沉肩回刀，竖劈而下，而司宣恰好趁机拔刀出鞘，回身抵挡，刃口相接，金风激荡，几乎有微不可见的火花闪烁落地，两人对峙片刻，上头封莽沉声呵斥道：“崔野！住手。”

　　崔野冷哼一声，收起陌刀，旋身回到封莽身后。

　　封莽重新打量起眼前青年：“我弟弟年少轻狂，想与阁下试试身手，见笑了。”

　　司宣挽了个刀花入鞘，倒也没拂对方面子：“山君既然人也见了，身手也试了，不知几时准我离开？”

　　封莽一笑，却说：“某欣赏阁下刀法，若阁下愿意留在虎部，尽管开出条件。”

　　司宣皱了皱眉：“若我不同意呢？”

　　封莽沉吟片刻：“我倒也无法强迫你留下，只是你灵兵在手，身份恐怕不简单，为了虎部大计，我无法立刻放你离开。”

　　司宣冷了表情，挑眉：“我还以为郑大哥口中的山君会是个讲道理的人。”

　　郑大旺在一旁站着，虽表情也有些疑惑，但心知山君是个说一不二的人，也只好对司宣投来歉然神色。

　　正当气氛焦灼时，石室外来了几个送茶水的人，其中一个一瘸一拐的放下茶盏后，盯着司宣看了许久，倏地冲上去欣喜又惊疑问道：“是——幺幺？！”

　　司宣一愣，看清面前人后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来。

　　“十、十一……？”

　　郑大旺霎时露出个困惑表情。
　　十一？怎么又是个叫十一的？

　　封莽左右看了看，爽朗笑道：“是熟人？那倒是巧了，看来阁下也不必急着辞行了，不若今晚就留在这里吧。”

　　*

　　儿时居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的时候，司宣曾有个名字叫十一。

　　贩子从不会费心给货物取名字，这些妖族孩子在他们眼中没有称呼的必要，仅需买家手一点，眼一扫，他们便能直接将人拖出来。

　　有的孩子被抓来、被卖来的时候已经是懂事的年纪，他们尚且记得自己叫什么。
　　剩下的孩子们则用数字来作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来了新人，就在最大的数字上往上加。
　　有谁死了、被买走了，名字便留给新的孩子。

　　司宣来的时候，原先的十一被买走了，于是他便叫做十一。
　　可是三天后，那个“十一”却重新回到了地窖。

　　银牙贩子说，“十一”天赋异禀，竟然有两颗妖丹，只剖了一颗去卖，人还有一口气，想来还能做一笔生意。

　　于是便有了两个“十一”。

　　孩子们为了不混淆同伴，灵光一闪，把司宣的“十一”拆成了两个“一”，纷纷叫他“一一”。
　　又因为天南地北口音含混不清，到后来逐渐演变为了“幺幺”。

　　司宣打量着眼前的青年。
　　他脸型瘦尖，长着雀斑和兔牙，一条腿没了，裤管直挺挺空荡荡的，绑了根木杵代步。

　　惊讶、激动、感慨、委屈……各种神色争相从十一脸上闪过，他此刻将司宣单独拉到石室外，嗓音颤抖：“竟然真的是你！”

　　司宣也握着对方肩膀：“我以为你已经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
　　“我运气好，没死在猎场，是山君救了我。”
　　十一抬肘胡乱蹭去脸上泪水，将自己遭遇缓缓道来。

　　在第二次被买家看上后，十一被带到了猎场。
　　前楚朝曾有贵胄喜好人猎，会将豢养的奴隶当作牲畜一般肆意猎杀，而大齐之后虽明令禁止了此等泯灭人性的风俗，但仍有人仗着山高皇帝远行此玩乐。

　　而失去户籍的妖族，则是最好的猎物人选。

　　十一离开后，大家都以为他应该死在了那场围猎之中。
　　但他命不该绝，藏在了一棵空心树中，不吃不喝三天，只靠露水和草茎，熬到了围猎结束。

　　那之后，他偷偷在山里辗转苟活，不敢去别的城镇，害怕再度遇上银牙那样的人。
　　几度流离，终于遇到了崔兆和崔野两兄弟……哦，那时候崔兆还没有继承“封莽”这个名字。

　　二人诉说着彼此的际遇，不知不觉，东方已隐现鱼肚白。

　　“阿六死了，我把他仓促葬在了那座山的某个土坡上，后来我又回去看了他，我想他应该更想回家，他说他的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……我走了许多地方，只有通州石鼓县那棵树最大，我把他的骨头埋在了树下。”

　　两人躺在草地上，司宣转过头：“我打算回石鼓县。”

　　十一也转过头看他，表情很是认真：“我……我很早就发过誓，我要一辈子追随山君。”

　　“天统末年那件事后，山君他们被迫躲分散进了山里，我也是那之后才加入的虎部。”

　　十一忽然凑近些许，压低声音：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，我们可能要出山了。”

　　一个被朝廷视为叛党的部下打算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，很明显不是为了自投罗网。

　　司宣一怔，随即了然：“封莽准备举事？”

　　十一诚挚坐起身，握住司宣的手：“幺幺，你留下来吧，山君——封将军是个很好的人，他会带我们杀了那些仗势欺人的大官，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的愿望么？”

　　司宣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四妖乱禁本来就是他们的一面之词，是晋国公刘克用拿着伪造的军令陷害了四将，他就是罪魁祸首！”
　　十一咬牙切齿。

　　虎部打算对刘克用出手？
　　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？

　　莫非……

　　十一忽然撑身起来，笑着说：“立春前我酿了几坛松花酒埋在后山，你等等我取来给你尝尝。”

　　松风拂过山野，十一拖着那条不便的腿，熟门熟路地往山坳深处走去。
　　天然石室后面还有一处隐蔽的洞穴，他曾经在这里偷偷藏了一坛子酒，虎部的人个个喝酒如牛饮，他若不多藏一坛，说不定就落了别人的肚子。

　　十一蹲下身，指尖拨开腐叶与碎石，挖出了埋在一尺之下的松花酒，忽听得附近传来低低的交谈声，隔着厚重的石壁，隐约飘了出来。

　　他抱着酒瓮动作一顿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，将耳朵贴在微凉的石壁上。
　　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——是山君崔兆，也就是如今的虎将封莽。

　　山君的声音低沉冷冽，带着惯有的威严。
　　而另一人的声音则十分陌生，应该不是麟游虎部的人。

　　可明明昨晚上郑大旺只带来了刘二郎和幺幺两个，这一个藏在石穴中同山君说话的又是谁？
　　十一定了定神，放轻呼吸，凝神去听两人交谈。

　　“的确是个好机会，”山君的声音传来，“合作可以，但他需应我，事成之后，我得拿回北方属于虎部的地方。”

　　那陌生男人笑道：“山君放心，国公爷说了，只要你能助他成事，其余的要求不在话下。只是贵部其他人……”

　　“这点不劳你费心。”

　　陌生男人赔笑：“我知道山君自有考量，只不过当年的事我们与虎部之间多有误会，我可不希望因为这些误会坏了国公大计。”

　　山君沉声笑道：“只要我一天是封莽，虎部就得听我的号令。”

　　陌生男人道：“如此当然最好，中元将近，国公已安排好一切，届时山君的人可以混入慈恩寺行像的队伍，一路接近太极宫城楼，那是刺杀姬玉衡最好的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