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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见青山 山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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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夜,月黑风高。
司宣悄悄摸入了监事头子的帐中,在角落木箱里发现了自己的刀。
刀鞘上本还嵌着几颗萤若流光的玉髓石,也都被人用匕首撬了下来,此刻鞘身铜护环上光秃秃的,与之前流光溢彩的模样天差地别。
司宣心头有些恼怒,他在箱子里没有找到被剥下的宝石,估计是早就被拿去城里当铺销赃了。
无奈之下,他只好随手捞走了箱子里藏着的一只钱袋,放在手上掂了掂,露出个满意的微笑,轻车熟路在溜走的过程中将其用力一掷,没入密林深处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。
他打算先在山壁边找个缝隙把刀藏起来,等明日露了面,再寻个恰当时机,在运石路上当着人“坠崖而亡”,如此便可以消除嫌疑,也不必连累同个帐子的老蔡头他们。
反正都坠崖过一次了,他已有丰富经验,连地方都已经挑好,就在下山的那截山壁附近,看似惊险,实则可以在崖壁蜿蜒的树根上借力,从山道缝隙间绕到后面去。
司宣已将计划在心中盘算好,正要装作若无其事回帐中休息时,忽然听见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放缓步伐,提一口气,蹑手蹑脚绕到树后,拨开乱叶一看,发现正是那孙县尉的几个长随。
刘二郎正被反剪双手,嘴里塞了布团,像个破布袋子般被扔在坑中,旁边几人则挥铲子填土。
司宣微不可见睁大眼睛。
“那娘子既然都过门了,这小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,真要埋了他?”一人动作不停,似是说闲话。
挥铲子那高个子长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:“主子说什么你做就是了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“都干了那么多回,还不习惯啊?”另个人也直起身歇息,开口:“这人不死,便天天去府衙门口闹挺,这两天姑爷要回门子了,被看见了可不好。”
那人嘟囔着:“也是。”
便也继续挥起铲子。
司宣因拿回衔蝉的笑意已经渐渐淡去,回忆起刚刚那小厮口中的“姑爷”,心想这估计就是孙大妹妹所嫁之人,也是晋国公刘克用身前的心腹。
中元将至,上京该是忙着筹办道场,这档口还带着妻子回门?
来不及细想,他矮了身子,拇指抵开鞘口,放出一寸寒光。
正打算有所动作,四周倏地刮了阵风,立在两旁的火把登时灭了,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“怎么了?!”几人亏心事做多,都有些惊惧过头地跳起来。
四周静悄悄的,不像是有人来。
“只是一阵风,看把你们吓成啥样了。”有人忽然笑出声,扔下铲子大摇大摆走到火把旁,掏出火折子打算重新点燃。
然而刚一抬头,手还没伸过去,就看见眼前出现个黑黢黢的影子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阴恻恻地盯着自己。
那人愀然失色,一声惨叫还没出口,人就被打晕了过去。
司宣悄悄合上刀鞘,后退半步,将自己隐回树干之后。
这群人从坑里将刘二郎捞了出来,解开了对方双手,又扯出了嘴里的布团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刘二郎竟也没有惊讶,眼睛恨恨盯着那几个被敲晕的长随,倒是似乎料到了有这一幕的发生。
这几人又把晕过去的长随踹回了坑里,动作极快地挥动铲子,没一会儿就把泥坑填平,还特意在上头扯了些杂草枯枝掩盖,直将现场布置得看不出有人来过。
做完这一切,几人本来转身要走,忽然为首那个立在原地,扭头朝司宣藏身的方向:“谁!”
有人掏出了火折子,其余人则从靴子里摸出匕首,警惕忐忑地朝司宣靠近。
司宣不着痕迹叹了口气,握着衔蝉主动从树后走出,拱手抱拳朝那人笑了笑:“郑大哥,好巧。”
郑大旺愣住。
其余人也是面面相觑。
“你……”
司宣飞快道:“刚刚我什么都没看到,再会了。”
有人倏地开口,嗓音里暗含急切:“不能让他走!”
那人转头向着郑大旺:“我们的模样都被他看去,若他转头向府兵告密……我们不能冒险。”
刘二郎伤还未好全,走路一瘸一拐,神色却坚定道:“几位兄弟都是为了帮我,我来拖住他,你们快回去吧!”
郑大旺摇摇头止住了众人言语,转而看向司宣,目光落在了那把光秃秃的刀鞘上:“你这把刀我在监事头子手上看见过。”
司宣笑了笑:“我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。”
郑大旺点点头,似乎是相信了他:“今天的事……”
“我绝不会告诉别人,”司宣语气笃定:“放心吧,我只打算要回我的刀便离开麟游,你们是谁我并不感兴趣,在做什么也和我没关系。”
仍有人面色紧张:“不能信他,谁知道他什么身份,我早就觉得他鬼鬼祟祟不简单。”
郑大旺思索良久,最后面露歉意:“阁下还是跟我走一趟吧,是去是留,只我家主子说了算。”
司宣见他执意如此,忍不住蹙起眉头,脸上流露出几分愠色,不怒反笑道:“哦?又一个比孙大还霸道的主子,管天管地,还管人去哪里?”
郑大旺也不恼,认真解释道:“我们主子并非孙大那样蝇营狗苟之徒。”
司宣见众人朝自己围过来,轻哂:“我管他是什么。”
说着手腕一转,衔蝉出鞘,月华流照在三尺雪刃之上,竟折出晃眼光芒,映衬得人人脸上都是一片煞白。
郑大旺说了声:“好刀。”
话音刚落,他身形陡然拔高几寸,双臂肌肉勃发,连瞳孔都隐隐闪出金芒。
司宣一怔:“妖族?”
他可没听说过麟游这边也有妖族的聚落,之前老蔡头谈起相关事,只道天统三十六年后几个乡镇都经过户部盘查,流籍的妖族都被清扫了个遍。
眼前的郑大旺躯体肌骨贲张,额间蔓上几道醒目纹路,带着野蛮悍然的气势直扑而来。
司宣清挺而立,掌中长刀寒芒凛冽,刃面映出对方身影,不待郑大旺接近,他足尖点地身形斜掠,手腕沉拧,挽出一道森冷弧光,直劈对方面门。
郑大旺当即气沉丹田,双脚似扎了根在土壤中,不闪不避,宛若铜皮铁骨的一道城墙,竟是打算硬抗刀锋。
司宣眸色沉敛,腕骨一翻,刀刃贴着皮毛划过,锋芒劈开地上乱石,火星四溅。
郑大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他缓缓从扎马步的姿态直起身,身上披覆的皮毛褪去,又回到了最初容貌。
“为何收手?”
若不是司宣改了那一刀的方向,郑大旺估计自己是得见血的。
“我想了想,我们既非死敌,鱼死网破也没什么意思,既然你说你家主子不是孙大那种卑鄙小人,就带我去见见吧。”
郑大旺看向司宣的目光又变得有些不同,他笑着抱拳,嗓音里多了几分赞许:“阁下放心,我主子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请跟我来吧。”
刘二郎见众人要走,连忙踉跄跟上:“我也一道吧!”
其余人不赞同:“你伤重未愈,不如先回帐子里休息,孙大久不见身边人回去,万一起疑,恐赖在你身上。”
“反正是我做的,我不怕!”刘二郎求告道:“我……我想亲去答谢山君。”
有人叹气:“你莫不是想要山君救下你娘子?之前我们说好了,孙府情况不同,救人的事得慢慢来。”
刘二郎嗫嚅道:“是,是!”
司宣走在他们中间,眼神逐渐澄澈清明。
果然。
他忽然收手留下,倒也不全是因为刚刚说的理由,而是那郑大旺幻化原形时,看得出是一只虎妖。
如今他们话里话外又谈起“山君”这个称呼,想必这就是他们那位主子。
虎乃山兽之君,自古来,山君也是老虎的别称。
而大齐最为耳熟能详的那只老虎,也只有那位曾镇守北方的虎部妖将封莽了。
司宣禁不住提起几分好奇。
四妖乱禁后,这四将都被砍了头悬挂在城墙上,部族也各自离散,熊将仲固的扈从躲在上京西十二坊,受陆朝明的照应,蛇将子幽据说全军覆没,但司宣知道,还有一个常玉京在为其奔走。
而东方的季谲与北方封莽,倒是从未有消息传出来过。
现在看来,或许虎部一脉还未断绝,莫非仗着灯下黑,就盘踞在歧州麟游?
郑大旺身形魁梧壮实,大步走在前头引路,他巧妙绕过许多个府兵巡防点,一路上畅通无阻,行至深山深处,水声轰然作响,一挂飞瀑凌空垂落,如白练泄地,掩住了山壁缺口。
从这里开始,他们就要戴上蒙眼的布条,由前边人牵引前行。
司宣倒是无所谓,他五感敏锐,即便是眼睛看不见,从周遭潮湿水气的变化、脚底触感的不同,也能从容推测出自己是走了哪条道路绕进来。
直到水声隔在帘外愈发悠远,曲曲折折穿行片刻,他们才取下布条,发觉自己身处洞天山谷之中。
四处合围的陡峭岩壁上插着星星点点的火把,这里应该是他们的一处寨点,因有瀑布作为屏障,竟不知此处还有这样一个浑然天成的世外桃源。
夜深人定,四处静悄悄的,但司宣知道,此刻应该有无数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盯着自己一行人。
郑大旺很快领着人来到一处石穴内。
这里被凿出一间宽阔干燥的石室,里边中心有一张披着虎皮的王座,有个男人正大马金刀坐在上面,一只手按在膝头。
郑大旺和同行几人纷纷跪了下去:“封将军!”
司宣一愣,随即睁大了双眼。
封将军?!
……封莽没死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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