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0、见青山 你要是能回 ...
-
长乐坊,金波台。
陆朝明一早去了风闻局堂官面前听训,接近辰时才脑袋昏昏地被打发回虞候司。
自从升任了总旗,除了固定的徼巡之外,还得包揽一摊子俗务,刘管事怕他撂挑子不管,隔三差五就要找他去对接,大到虞候司队伍分配换防,小到每月定例发放的针头线脑,通通都要过陆朝明钤印。
他一路脚下生风,可临近癸字旗院舍时,步伐却陡然一滞,少顷,他放慢脚步,狐疑穿过月洞门,发觉树下果然站着一个陌生人。
而自己的队员一反往日常态,具都规规矩矩缩在另一边檐下,成了三只缩脖鹌鹑。
见他回来,三人不住使眼色。
“怎么了?”陆朝明还未反应过来,依旧是大着嗓子招呼,直到树下负着手那人倏地回过身,他才瞪大双眼,不可置信结巴起来:“陛、陛下?”
他虽然纪律懒散,但常识还是有的,说着就要见礼,被姬玉衡不耐烦伸手悔却:“好了,孤只是来看看。”
陆朝明识趣地闪身到一边,心说这个“来看看”估计针对的也不是他们。
他看向西边空出来的厢房,胸腔里怅然失落,随之也浮现起淡淡愁惘。
最初得知雀鸣山消息时,陆朝明几人都是十分震惊,倒并不为了对方隐瞒的妖族身份,而是司宣这样聪敏机警的人,竟然会死在那里。
同僚们当然无法接受,由陆朝明以总旗的身份上书,要求远赴雀鸣山参与搜救,可这请求至多到达风闻局堂官的案头便被驳回了。
如今已然过了月余,几人心中虽痛惜,却也知道山中久无消息,想来也希望渺茫。
可朝中流传的消息是当日陛下震怒异常,亲手用灵兵金簇箭射杀了妖猫,又要求死要见尸,竟是恨得要将其挫骨扬灰。
当然坊间也有其他的版本,不过他们并非亲历之人,也说不上哪个版本更接近真实。
只是小皇帝今日突然现身癸字旗院舍,又显然是私自出宫,避开耳目的状态,他们倒更拿不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了。
“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?”许久,姬玉衡闷声提起。
陆朝明有些惊讶,偷偷瞥了对方一眼,迟疑道:“司宣他……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。”说着,见姬玉衡表情沉静,并无不耐,便从容开口,将司宣来到虞候司后的事情简述了一遍。
“我知道,他也许隐瞒了些什么,但他绝不是心怀叵测之徒,”陆朝明犹豫了一下,还是咬牙道:“他很好,我甘为他担保。”
姬玉衡自嘲地笑了一下,垂眼掩去倦意:“孤……我不怪他。”
他只恨自己当时在崖边没能抓住他。
想起此事,他依旧心中隐隐作痛,忍不住攥紧手指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继续说吧。”咬紧牙关深呼吸一口后,姬玉衡淡淡出声。
陆朝明愣了愣,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但看见对方脸色后,他心里忽然明光一闪,像是明白了些什么,便试探地将司宣在虞候司里的言语行止,喜好忧乐,悉数絮语倾出。
猪牛猴也在身侧,时不时补上一两句,大家说完,又是一阵伤感。
陆朝明最后一句说的是:“他一早就告诉我们,要进宫寻人报恩,现在看来,我想他说的那个人,应该就是陛下罢。”
姬玉衡狠狠一震,半晌无话。
他侧脸对着众人,半身隐在树荫下,表情冷漠颓然,似乎一颗鲜活的心也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,渐渐凝作了磐石。
望着今上这副模样,陆朝明心中有些惶然,半晌轻声俯首:“陛下……节哀。”
姬玉衡嘴角忽然一抖,凤眼中迸发出一道锐色,他僵硬回过身,似笑非笑道:“孤不信他就这么死了,就是入了阴曹地府,孤也要在阎罗殿上把他抢回来。”
他一撩衣摆,冷然迈开步子,从众人面前离开。
回宫之后,张常侍照例在殿内奉茶。
不知何时起,蓬莱殿解除了“禁甜令”,御案上常会摆几碟杏仁糕、透花糍,可姬玉衡每每也只是放在眼前看着,从来不吃,等放坏了,隔日又让尚食局奉新的来。
张常侍在一边等了许久,见姬玉衡此去出宫一趟后情绪尚可,于是欠身小心翼翼问道:“陛下,礼部正筹备下月中元的太极宫内道场,恰逢此次盂兰盆节遇上慈恩寺三年一度的行像礼,届时上京街衢想必是水泄不通。”
姬玉衡想了想:“李郢那边办的事如何了?”
“已运了三分之一的灵矿入京,铸成的灵兵也有一部分入了京中守备的府库。”
姬玉衡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张常侍默了默,忍不住忧心忡忡问道:“陛下这般急切,莫不是预料到内道场那日会发生什么?”
“武威侯死了,灵矿和兵马又都被孤横插一手抢走,刘克用再不对孤动手,孤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打算当‘好阿父’了。”
姬玉衡一哂:“内道场那日,孤也要登上城楼亲自主持祭礼,上京街衢又被堵死,城外的兵力救不了近火,是个得来不易的好机会。”
张常侍神色一凝:“既然堵死了入口,禁军同样也受限,陛下灵兵在手,京中的人手未尝没有能力与之一较高低,除非他们神乎其神,能凭空天降神兵。”
姬玉衡不答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沉默过后,他偏头再次提起那个问题:“雀鸣山有消息了吗?”
张常侍心中咯噔一下,刚刚的豪言壮色一扫而空,放矮了身子:“陛下……”
姬玉衡知道了答案,闭了闭眼,挥手道:“下去吧。”
他默默捻动着腕上的珠串,一颗一颗拨动着往后数,指尖攥得褪去血色,用力到苍白发青,稍一不慎,一颗珠子上出现了裂痕,他如梦初醒般卸了力气,垂在袖子里的手竟有些发抖。
“你要是能回来……”
他唇瓣翕动,似是吐出一句梦呓,尔后便随着微风消逝在了窗棂间。
枯坐着的影子一动不动,远远看去,犹如嵌在了金屏中,竟不似一个活人。
*
麟游三水湾。
黄昏时分,一个男人被扔在石碓边,浑身伤痕累累,连衣裳都破开无数口子。
“还敢跑?不知天高地厚。”高个子长随冲着那男人呸了一口:“再去我们主子府上找麻烦,小心你全家性命!”
男人正是昨日被打的刘二郎,此刻更是奄奄一息,神色麻木而绝望。
他动弹不得,只能勉强转动着眼珠子,恨恨盯着眼前的人,恨不得将目光变成两把刀,刺进对方胸口。
“惠娘……”
长随笑了,幸灾乐祸揶揄道:“孙家姨娘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?得了,别那么看着我,你想想,那小娘子跟着你能有什么好出路?去了孙家,这才是去享福了,若能诞下一儿半女的,主子心善,没准儿就给她扶正了呢?几辈子也修不来这样的好福气啊。”
刘二郎脸颊抽搐着,浑身颤抖却没法再吐出一个字。
围观人群皆是神色戚戚,老蔡头悄悄叹了一声,拉了拉司宣的袖子,小声道:“快走吧,我们惹不起。”
司宣见他一副司空见惯的麻木表情,压低声音问道:“那县尉在麟游横着走,竟没人能管?”
“上任的麟游县令倒是管过,可不出一年便被扯了由头调任了,”老蔡头笑不出来:“如今这位宋明府更是不敢与他对着干,这孙家可是攀上了京里的贵人啊,你看贬官升官,还不都是那晋国公一句话么。”
有人低声狠狠附和:“皇帝认奸作父,可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害惨了。”
司宣默了默,半晌道:“陛下已今非昔比,也许不日便能肃清朝廷,归还正统了。”
役夫们纷纷露出讥嘲笑容:“我们不懂那些皇宫的弯弯绕绕,不过当今要真是个好的,姓孙的早就夹着尾巴跑了。”
众人俨然将姬玉衡与奸臣贼子绑在了同一条船上。
司宣沉默不语,心里只是有些淡淡的情绪,不知何处倾泻。
还是不想了。
恩情得报,两人不欢而散,这些事情也由不得他去操心了。
为今之计还是先取回衔蝉,再回通州吧。
孙家豪奴们将刘二郎羞辱了一番后扬长而去。
等人都走了,趁着督工在不远处帐子里休息,大家七手八脚,把伤重的男人拖回了营地,喂他水喝。
刘二郎不进水米,却只是一个劲儿流泪,道:“我娘子还在孙大手上。”
孙县尉在家中排行老大,也有人管他叫孙大郎。
旁人劝慰:“你先吃饱喝足,才能有法子去救你娘子。”
刘二郎勉强塞入几口水,眼里泪水仍是不断,没一会儿便噎了一口饼在嘴里痛哭起来:“我没用啊!我去县衙门口磕头,县老爷也不肯救我,这些官儿都是一伙的啊!他们都是一伙的啊!”
他嚎啕大哭,周围人立刻伸手去捂他嘴:“你疯了?被那些府兵听见,你可又要倒大霉!”
“我这条贱命还有什么好可惜的!”刘二郎颤抖着喊道:“县令管不了他,皇帝也纵容他,我只能变成鬼才能索他的命!让我死吧!我不活了啊!”
几个身材高壮的役夫从旁而来,将刘二郎围住。
为首的郑大旺淡淡瞥了那涕泗横流的男人一眼,颔首:“抬到我们帐子里去吧。”
刘二郎被两人合力抬起来,却不作挣扎,口中仍喃喃自语,似乎已生了死志。
郑大旺忽然俯首在刘二郎耳边说了句什么,说来也怪,刘二郎立时止住哭嚷,浑噩眼神逐渐聚焦,猛地弹起上身,惊疑地看向了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