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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彀中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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骏马扬蹄,冲破暮色。
金吾卫紧随其后,蹄声杂乱,风声呼啸,原本平静的雀鸣山,瞬间被紧张肃杀之气填满。
行至悬崖边缘,风势陡然紧扯着人的脚步。
崖前空地上,数名禁军士卒已被逼得节节败退,旁边山石上飞溅起不知谁的鲜血。
与他们对峙的并非山精野怪,而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猫——身形比猛虎更壮,皮毛如霜雪般洁净,眼瞳是慑人的金色,双耳间毛发如针一般立起,凶悍得骇人。
汪寻焦急站在层层围住的禁卫军外,张臂高呼:“赵郎君!快救赵郎君!”
赶来的金吾卫这才发现,在那巨猫身下,还匍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人。
正是赵太傅的孙儿,御史中丞的嫡子赵潜!
赵潜直直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惊骇仰头看着身前这只巨大的妖物,生死关头,往日里那一副世家子弟的嚣张傲气半分不剩。
“不要杀我……不要杀我……”
他声音哽咽,带着哭腔,每一个字都裹着害怕到极点的颤抖。
“别、别过来!”
赵潜整个人被恐惧攥住,僵硬扭过头,扫过同窗焦急的脸庞,嘴里只重复而麻木地念叨着这同一句话。
闻风而来的赵中丞差点从马上摔下来,被一堆禁卫军拦在外围,仍不忘颤声道:“救我儿!你们快杀了那只妖!动手啊!”
汪寻急忙扶住他,满脸悔色:“世伯当心,这都怪我,非要拉着郎君来崖边吹风,您放心,周大人肯定能救下赵郎君……”
赵中丞顾不得同自己说话的是京兆汪氏的子弟,把对方推开,火急火燎地冲周宏英吼道:“朝廷每年数百万廪饷养你们,怎能让我儿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挡在前边!周宏英,你干什么吃的!”
他说着就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,目眦欲裂要往前冲,旁边正好是羽林军中郎将周宏英,他黑着脸对着赵中丞后颈劈手就是一刀,末了冷声道:“中丞大人吓晕了,来个人扶他回帐里休息。”
周遭扈从显然对他这种剽悍的河东武将作风习以为常,利落将赵中丞送走了。
巨猫弓着背,似乎受了惊,不停甩头似想恢复清醒,却又在密密麻麻对准自己的刀尖威胁下,忍不住炸起毛,喉咙里响起阵阵威慑的低吼。
它一爪子拍碎山石,围着的人群面色骇然,匆忙躲避后退。
巨爪擦着赵潜发髻挥过,他吓得面白如纸,死死捂着腹部的血窟窿,身体抖如糠筛,牙关战战发抖,目光里流露出一股惊疑恐慌的神色。
“赵郎!快过来啊!”汪寻满脸心焦,费力在银甲士兵身形的缝隙里探出一只手:“你还愣着干什么!”
赵潜终于是回过神,就着匍匐的姿态朝围着的士兵蠕动过去,快要接近时,他费力伸出一只手,就在即将握住对方时,眼神却忽然闪过一丝迟疑。
汪寻急迫道:“还在等什么!快啊!”
然而就是这点迟疑,身后巨猫忽然发难,士卒刀戟齐上,却反被一爪一扇,连连倒飞,阵形濒临溃散。
姬玉衡勒马驻足,远远望着那身形巨大的狸奴,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倏地回忆起了翠篁楼那天晚上,那个不真切的,亦真亦幻的画面。
弯月之下,白狸如离弦箭影,隐匿在夜色之中。
那道身影和现在的这只妖……
太相似了。
他眉心紧锁,心神骤然恍惚,竟忘了周遭的厮杀仍未停歇。
“陛下!”身旁金吾卫急声大喊,“寻常灵兵对它收效甚微,陛下,请用金簇羽箭!”
这一喊如惊雷炸耳,姬玉衡猛地回神。
他麻木地动了动手指,下意识张弓上弦,不知何时已从箭囊里摸出一支金簇羽箭搭在了上面。
箭尖鎏金,映着暮色,呈现出火烧一般的金红。
前方崖前,狂躁的白猫弓身蓄力,瞳孔骤缩,右爪高高扬起,带着开山裂石之势,要将那名躲闪不及的禁卫军一爪拍飞。
千钧一发。
姬玉衡眸色一沉,身比心快,手腕顿松。
“咻——”
金箭破空,穿风而过。
姬玉衡十岁开始学习骑射,十三岁能开四石大弓,百步穿杨。
那枚羽箭承载着众人笃信中百发百中的快意,几乎没有任何意外地没入白猫心口。
白猫浑身一僵,高举的利爪僵在半空。它猛地甩开接连爬到背上的士兵,踉跄后退,雪白皮毛瞬间被血色染红,一步步被逼到悬崖边缘。
这一箭明明没有落空,但姬玉衡的心却似乎空了一块,尔后迅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他不及多想,纵马疾驰,直临崖边,翻身下马,一人一妖,遥遥相对。
下一瞬,原本庞大如雪堆的身形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重塑。
蓬松雪白的毛发转为乌青,耳尖收平,眉眼舒展,两粒极为眼熟的细痣跃然于面颊眼尾……
司宣捂着心口那支金箭,微微垂着头,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许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清俊温和、总带着浅浅笑意的脸,苍白得近乎透明,灼烧着姬玉衡双眼。
面对这个场景,众人一时间阒寂无声,后面还有禁卫军要冲上去,被周宏英抬手止住。
汪寻挤开人群扶起赵潜,对方却失魂落魄,好似完全不知从鬼门关走了一趟。
山风狂卷,吹得悬崖边两人都发丝凌乱。
姬玉衡狠狠咬着牙,面上惊愕与隐恨交错,紧盯着对方的目光如刀一般,声音涩冷: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你是妖。
原来你是妖。
他忽然想将面前这个人扯过来,撕开他那张含笑的假面,剖开他的心扉,取出那颗心好好看一看,里边到底藏着一颗纯粹的人心,还是一颗暗含叵测的妖丹。
滔天的情绪在胸腔中炸开,不知是悔还是恨。
恨得指尖发颤,恨得双目赤红,恨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。
在那瞬间,他好像又回到了天统三十六年的紫宸殿,年幼的自己望着母妃父皇的惨死,彷徨无措,悲恸却无力。
司宣掀动唇角,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他目光扫过姬玉衡身后的人群,最后渐渐停在周宏英脸上。
对方沉默不语,但眼神却不安地瞥了一眼脚下土地,意味深长冲他打了个手势。
司宣心中一沉,感觉到脚心有微弱的震动传来。
望着姬玉衡近在咫尺的脸庞,看着他眼里的痛与恨,司宣只感觉心中又涩又麻。
他忽地上前一步,凑在对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,最后退开,微微一笑:“……命债已销,两不相欠,我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话音刚落,姬玉衡还未来得及反应,一只纤细却遒劲有力的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前,他捂着心口往后跌去,却发现眼前那块崖尖陡然开始塌陷。
“救陛下!”周宏英高声发令,两旁士兵围了上去,将姬玉衡扶住往后拉去。
山石陷落,崖壁垮塌,姬玉衡忽然拂开众人,趴在新断裂的山崖口边往下看,那个白色身影早已淹没在下坠的乱石之中,渐渐被无尽深渊吞没。
一如那晚,消失在夜色之中一般。
姬玉衡脸色发白,仓皇中回忆起那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命债已销,两不相欠。
命债已销,两不相欠……
什么命债?什么两不相欠?
姬玉衡僵住,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凝,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涌。
他猛地闭上眼,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地钻入灵台间。
那时母妃尚在,他还未迁去王宅,仍住在母妃的宫殿,淮南道按察使献上了一只锁妖金笼,母妃觉得那笼中猫儿可爱,于是将他放在了殿后花园里。
那猫儿浑身都是伤,脾气也极坏,谁来逗都是一口。
姬玉衡年纪小,并不怕,被咬出了血,还瞒着宫人扈从,仍旧次次都偷来看他。
那猫儿开始不理他,后来也渐渐愿意给他好脸色。
有回他拿了点心来,怕对方不吃,在笼子边放了就跑,慌乱间还弄断了母妃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珠穗,一颗红玉珠滚落在笼子里,后来怎么找都不见。
再后来……
他想放他走。
可是锁妖笼乃是灵兵铸就,轻易无法开启。
他偷偷求了母妃,终于问到开启金笼的办法。
淮南道按察使为了奉上,曾将此物吹得天花乱坠,道可以用血作为笼锁,妙不可言。
父皇在席上饮过酒,正是醉意上头,也就趁机赐了自己指尖的一滴血。
可是姬玉衡却不敢损害龙体取血开锁,看着笼中猫儿一天天消沉委顿下去,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。
——我身上留着的也是姬氏的血,父皇的血可以开锁,那我的也可以。
于是他就这么做了。
他狠心割开自己掌心,滴血下去,还真的就开启了金笼。
然而,他的血到底和原主有着差异,几乎耗费了半身的鲜血,才达到了同样的效果。
在失血过多,半昏半醒时,他瞥见了眼前一闪而过的雪色影子,以及身后母妃率领宫人焦急赶来的惊呼。
那一瞬间,他心中只有畅快。
而十二年后的这一瞬间,在呼啸狂风的崖边。
他心中却只剩下了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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