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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彀中计 你若吃了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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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宣来不及离开,后颈骤然撞上一道沉如山岳、寒如冰窟的威压。
那似乎并非人间之物,像一双无形的手,狠狠攫摄住他的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差点被掐断。
他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,再回过神时,已经被反手剪住手脚,扔在了帐内地毯上。
刘克用安坐软榻,那张枯败青灰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愈发阴翳。
他一手执盏,一手轻掀茶盖吹去浮沫,慢悠悠呷了一口:“刚刚看到什么了?”
司宣一凛,面上却仍带笑意:“国公爷的意思小人不太清楚,小人只是碰巧路过而已。”
刘克用笑了一声:“私自窥探本公营地,还觊觎帐中之物,好一个碰巧路过。”
司宣心头一沉,却先是担忧和周宏英的会面有没有被发现。
他缓缓站直身子,虽手被缚住,神色依旧镇定:“不敢欺瞒晋国公。”
“欺瞒?”刘克用嗤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,眼底幽光闪烁:“不敢欺瞒我,却敢欺瞒陛下?”
刘克用淡淡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,他抬手,指尖掠过自己枯败的脸颊,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答复:“你看到那颗妖丹了吧。”
妖丹?!
司宣一震,惊愕瞪大双眼,目光充满不可置信。
他竟承认了自己是妖?!
帐篷内四下无人,初夏天候有些干燥,虽带了铜炉,却没有燃香,只搁置了一些松柏油炮制过的冷香片。
明明算得上温热的温度,司宣却遍体生寒,犹如身处雪地之中。
司宣当然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。
但缚住他双手的绳索应该是某种灵兵,此刻他钉在原地,双腿灌了铅一般提不起步子,更遑论离开。
司宣叹道:“国公将如此秘密告诉我,看来是不打算留我这条小命了。”
刘克用笑眯眯望着他:“你是陛下身旁新宠,此次队伍里人尽皆知,要是不明不白死在了本公的帐篷里,姬玉衡肯不在这事上做文章?”
司宣抬眼看向他,眼中满是警惕,并未作声。
座上的男人笑意更甚:“如何?准备去御前回禀这个秘密么?”
司宣乜眼看他:“国公肯放我走?”
“本公当然肯放你走,”他眼刀扫过,意味深长地笑道:“但是,若陛下得知他宠信的小司大人也是妖,还会信你一面之词吗?”
司宣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收紧,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盯向对方。
他平日里与同僚相处都从未有过半分破绽,却在刘克用面前无所遁形。
刘克用夸张地大笑起来,抖着肩膀:“看来,你也拿不准这个问题。”
“国公怎么发现我是妖的?”反正秘密被窥破,司宣索性摊牌,伺机从对方嘴里撬出点东西。
刘克用好像是发觉了他的小心思,哼了一声:“蕞尔小妖,也想来套本公的话。”
他阴恻恻动了动指尖:“你的修为还差得远呢。”
司宣只觉得缚住自己手腕的绳索倏地收紧,他双肩骨被扯得往后挪,仓皇摔倒在地上,幸亏咬着牙,没痛呼出口。
“姬玉衡早就怀疑本公的身份了,可偏偏那些灵兵毫无反应,他也算沉得住气,每每装出一副乖顺样子,本公曾也真心把他当儿子……”刘克用转身坐在一把藤椅上,缓缓呼出一口气,眯起眼睛。
“说实话,我很开心。培养他这么多年,就是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——心狠手辣,隐忍多疑,如此才能配得上那把龙椅。不过很可惜,他偏要与本公作对。”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刘克用没有起身,明明是坐着的姿态,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倨傲。
“一,你可以原路返回。”
“二,本公放你离开雀鸣山,从今往后,永远不要再踏入上京一步。”
他咧起嘴,支起上半身,寒浸浸的眸子钉在司宣脸上,意兴盎然:“来,告诉本公,你会怎么选?”
司宣沉默。
他不认为刘克用真有那么好心,会放自己安稳离开,这两个选择里说不定都藏着猫腻。
他眼也不眨,开口:“我选一,国公为我松绑吧。”
刘克用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,青灰的脸上笑意更浓:“如此也好,本公着实好奇,我那干儿子究竟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他翻覆手掌,掌心赫然出现一颗青绿色的丹丸:“这东西是本公闲时炼制的,还未找人试过功效,可能有毒,也可能没有,你若吃了它,本公就遂你所愿。”
司宣定定地看向那颗散发着不妙气息的丹药,默默仰头问道:“若我方才选二,国公当真放我走?”
刘克用挑起几乎是银灰色的眉毛,笑容使得脸上沟壑更深:“当然,只不过本公会留下你的妖丹。”
离了妖丹,人纵使不死,那也是半死不活的残废了。
司宣心中一个激灵,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,双眼直视那枚丹丸,表情镇定:“请国公赐丹吧。”
他爽快吞了那枚丹丸,刘克用也如约解了他的双手,司宣起身毫不犹豫朝着帐篷外走去,穿过密林时,腹中隐约传来阵痛。
司宣蹙眉,心想难道自己这么倒霉,真吃出有毒的了?
他朝王帐的方向加快脚步,然后不知不觉头脑竟一阵一阵发晕,脚下也像是踩在了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
林中小径的道路也从微微的曲线变成了绕在一堆的毛线球。
这是临死前的幻象?
司宣表情一冷,愈发加快脚步。
然而,就在看见那顶熟悉帐篷尖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身形已经匍匐了下来,熟悉的银白色皮毛覆盖了掌根,奔跑时,还能听到喉咙里隐约的咕噜声……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动静。
他本以为刘克用是以毒药来拿捏他,权当在姬玉衡身边安插内应,没想到那颗丹居然是令自己化形!
司宣瞳孔骤然竖起,一个剧烈撤步,急急拐弯,反身扑入了营地相反方向的漆黑丛林。
……
晚风掠过遮天蔽日的林木梢头,卷走白日最后一点暖意。
天子行营有金吾卫持戈巡守,安静得出奇。
王帐内灯烛摇曳,光影落在姬玉衡的侧脸上,肆意将他投在账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年轻的君主正跪坐案前,手里握着一块素色麂皮,慢条斯理擦拭着几支金簇羽箭。
箭杆是陈年柘木,坚韧沉手,鎏金的箭尖打磨得锋芒凛冽,这是高祖皇帝遗留下来的箭矢,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,曾随姬氏祖先征战,一举覆灭了大楚暴政。
从那之后,它便和这张沉甸甸的宝弓一道悬挂在了紫宸殿上,成为了某种象征符号。
姬玉衡只在每年祭祀礼仪上使用过它们,他还从未见过这副弓箭真正在战场上拼杀时浸染鲜血的模样。
当初四妖乱军平定,刘克用仓促将他从王宅接出来,一路护送入宫,路过紫宸殿时,得知四妖大势已去,那妖族所化的“母妃”便一只手洞穿了父皇心脏。
年幼的皇子目眦欲裂,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面前。
事后,这一幕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回想,他逐渐开始没有由头地恨起自己。
那副弓箭就悬在紫宸殿牌匾之后,若能在那妖族暴起之前,一箭钉穿她的心脏,是不是便能救下父皇,再替母妃报仇了?
他从那时起便没断骑射的学练,教授他弓马的将军还曾赞他有昔日高祖的风采。
也是从那时起,刘克用也渐渐容不得他。
往事回笼,姬玉衡轻抚过箭杆纹路,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。
帐外忽然起了喧哗。
几串急促的脚步声远去,陡然间,又演变为兵刃出鞘的脆响,紧接着是慌乱的呼喊、战马惊嘶,不安地尥起蹶子。
姬玉衡眉头紧皱,扫过旁边香漏的刻子,心中渐沉。
司宣离开了有一个时辰。
是周宏英那边出现了问题?
难道姓周的两面三刀,故意使诈?
他不该轻率地让司宣去见对方。
姬玉衡有些懊恼地起身撩开帘子:“何事喧哗?”
迎面是张常侍正让人加强王帐戒备,他惊惶回头:“陛下,雀鸣山好像出现了妖情。”
“是游妖?”姬玉衡将目光投向远处骚动传来的方向,嗓音发冷。
若是寻常妖族,勘验籍属后便相安无事,而荒山野岭的游妖大多面目狰狞,甚至以兽形示众,常常不服朝廷管制,是以听见此事第一时间,姬玉衡便认定是游妖作乱。
张常侍冷汗涔涔:“奴还不清楚状况,正让中郎将领人去探察,外头危险,陛下请回帐中!”
姬玉衡并不搭理,甚至持弓往前几步:“雀鸣山是京畿重地,常有守备军驻扎,山脚几个县也都没有妖族聚居,怎会有游妖?”
“这……”事发突然,张常侍心中也是惶惶,他答不上来,眼神随着看向远处,隐约听见刀枪剑戟相交的声音。
紧靠着王帐的还有朝臣、世家的帐子,见此情形,有的吓得缩在帐中不出,令护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,有的却一脸唯恐天下不乱,喊道:“那好像离晋国公的帐子不远!”
姬玉衡目光一变,解了披风扔给张常侍,旋身从帐外牵出一匹青骢马,干脆利落地翻身往上。
“陛下!前面危险,不可啊!”张常侍被披风兜头裹住,忙不迭伸手去扯,可等他总算露出眼睛,却只看见一道策马疾疾远去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