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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彀中计 宁愿风雨飘 ...


  •   司宣是被溪涧的寒气冻醒的。

      明明刚过芒种,初夏的白日已有些热气,但在山谷之中,却仿佛昨年雪冻还未化开,连个春信也无。

      眼皮沉沉地犹如千钧重,他费力掀开一条缝,视线一片昏绿,模糊不成影。
      嗅觉先一步醒转,湿冷腐叶的潮气、苔藓的清苦味、衣襟间血腥味交织在一起,听觉稍缓一步归位,淙淙溪流的叮咚声响与近处零星的鸟鸣将自己的意识由远推近。

      他还活着。

      心口一阵剧痛冷不丁绞得他面目扭曲。

      那枚金簇羽箭力道极大,仍深深嵌在肉里。
      他蜷缩在草丛间,四肢百骸像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,好不容易才摸到箭矢的金翎。

      他艰难地摸到腰间,拔出衔蝉,拿刀刃飞快切断箭翎,反手握住背后的箭尖,猛地攥住狠狠一扯。
      金箭带着血肉离体,剧痛再次席卷全身,他闷哼一声,浑身剧烈抽搐,冷汗瞬间浸透衣料。

      顾不得喷涌的血,他颤抖着抬手,艰难探进领口。
      指尖触到那枚温热圆润的红玉珠时,将其轻轻一拽。

      红绳应声而断。
      他盯着掌心这颗盈盈晃动的珠子沉默了一会儿,脸上没什么太大表情,直到胸口再次灼痛,他顾不得想其他,径直捂住嘴,将其吞入口中。

      年幼时,他曾被一群丧尽天良的贩子抓起来,准备剖了他的丹,卖给一群愚妄无知的人。
      后来,他杀了那些人,从那个地窖里逃了出来。

      他亲手埋了好友,发誓要上京复仇,却不慎中了猎人的圈套,被献给淮南道按察使当礼物。
      大齐建朝以来,人与妖共存,然而王化不及的偏僻之地,也仍旧有猎妖为生的人。

      柔弱的妖族被抓后,往往在某些手段的催化下,不能继续保持人形,最终沦落为权贵富庶的观赏与收藏。
      他成为了淮南道按察使敬献锁妖笼的一处装点,贵妃喜爱狸奴,再难能寻到比他的毛色更雪白,姿态更骄矜的家猫了。

      私自猎妖是违反律令的。
      纵使如此,他们也冒着欺君的风险,谎称笼中只是一只长得漂亮的寻常狸奴而已。

      锁妖笼的禁锢下,司宣无法开口,无法化形,殿上龙颜大悦,拔擢了按察使的官职,又投其所好,将礼物转赠给了柳贵妃。
      没有人会为了打开锁妖笼而让天子舍一滴血,这只笼子永远不会打开,而这只妖,也会与这个秘密一同死在金笼之中。

      可是后来,笼网前多了一个少年。
      他常来探看笼中的白猫,新奇而又怜惜,就连被宫人们问及手腕上鲜红的抓痕,也会胡诌是自己不小心摔碎了碗。

      少年的血不小心蹭在了笼身上,司宣感到金笼的禁锢被削弱,他也能开口说话了。
      这成为了猫与少年的一个秘密。

      再后来,司宣觉得,自己可能要死了。
      少年很是着急,他说,我打不开这笼子,但你要吃什么,要喝什么,要玩什么,我都可以给你,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

      但白猫只是恹恹摇了摇头。
      他说,我在山野间可以数十日不饮不食,但我不会死,困在笼子里,哪怕锦衣玉食,我恐怕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。

      他还说,宁愿风雨飘摇,不做笼中家猫。

      少年只是怔怔愣神了许久,尔后才郑重点了点头说,我会找到打开笼子的办法。

      后来,他践行了自己的约定,也几乎流尽了半身的血。
      白猫跳出锁妖笼,哀哀在远处徘徊了许久,直到宫人们仓促围上去扶起昏迷不醒的少年,才仰天清啸一声,消失在宫墙之外。

      一路躲过禁卫军的围杀,他托着伤重的身体,回到了熟悉的山野之中。
      有个好心道士路过,看他昏迷不醒,嘴里还衔着一只红玉珠,念叨着上天有好生之德,帮他把破损的妖丹用红玉珠修补起来,说,若再遇到生死关头,便将妖丹吃回去,或可捡回一条命,但是,从此若再幻化原形,便将会折损寿数。

      司宣面无表情嚼着口中妖丹,玉珠在齿关间咯嘣裂成粉末,入喉的刹那,他被刺得咳出声,弯腰捂着肚子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呛出来。
      通红的双眼激出泪水,再一次模糊眼前视线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心口的窟窿总算止住血,他撑着石壁一点点爬起来,一瘸一拐扶着树枝往前,伸手狠狠扯开挡路的阔叶,朝溪水方向蹒跚挪去。

      谷底只有一条主溪,向上走应该是通往雀鸣山营地,也就是他洗过樱桃的地方。
      向下走,约莫是通往歧州以西的方向。

      司宣沉默片刻,溯溪而下,身影缓缓消失在山谷深处。

      ……
      雀鸣山王帐前肃然站着一群人。
      内侍们将宫灯悬挂在早就立好的木桅杆上,灯火闪烁间,气氛风紧云沉,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
      姬玉衡立在最前,玄色猎装衬得身形挺拔,脸色却沉得像结了冰。
      晋国公刘克用听闻事端后也悠然赶来,神色无波无澜,坐在一旁圈椅上品茶,似静看一场好戏。

      几十年了雀鸣山的夏苗礼都没出过这样的事,这回御驾被冲撞,负责开坛礼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说不定都得吃挂落,工部,礼部,卫尉寺,殿中省,禁卫军……一个都跑不掉。

      不多时,几名搜山而归的金吾卫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喘了口气道:“启禀陛下,崖下搜过了,没有人,只找到了这个!”
      说罢,将手里碎裂成三段的金簇羽箭小心翼翼奉上。

      姬玉衡心猛地一颤,指节捏得发白,沉着脸取过了那几截断箭。

      他拔了箭……
      他是怎么拔的箭?

      断裂的缺口不是光滑齐整的,上面带着锯齿和木屑。
      他的刀法很好,削掉箭杆不会出现这样的裂口。

     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……连刀也握不住了吗?

      那股憋在胸腔的悔痛与慌乱瞬间翻涌上来,姬玉衡脸色难看得骇人,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:“再搜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      金吾卫慌忙低头:“是!”

      世家重臣们面面相觑,人人屏息,不敢出声。
      他们知道当今憎恶妖族,如今连高祖皇帝的金簇羽箭也被折断送回,这简直就是蔑视皇威,陛下绝对恨极了那作乱的游妖,决计不会轻饶对方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赵中丞猛地扑跪在地,声泪俱下,撕心裂肺:“陛下!臣之子赵潜,险些惨死在游妖爪下!”

      “陛下!罚不惩谓之纵恶,法之所不行,贵者得而侮!此事定要严惩不贷,揪出那游妖背后之人,否则皇权虚设,纲纪崩坏,人心浮动,大齐安危难定啊!”

      姬玉衡眼尾突突直跳,头痛欲裂。
      他猛地抬眼,咬牙骂道:“闭嘴!”

      赵中丞哭声戛然而止,浑身一抖,僵在原地。

      刘克用轻笑两声,打破了场上沉默:“赵大人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若那游妖背后之人正是陛下,难道是要当今立罪己诏么?”

      众人一片哗然,纷纷瞪大眼睛:“国公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
      刘克用慢条斯理吹着茶盏:“雀鸣山哪来的游妖?那犯乱的妖族,就是陛下身边最为宠爱的那个殿前卫。”

      姬玉衡冷着脸不出声,似是默认了对方所说。

      赵中丞满脸不可置信,愕然道:“陛下,这、这可是真的?”

      姬玉衡扯了扯嘴角:“确实如此。”

      众人很快七嘴八舌争论起来,有的说陛下是受奸人蒙骗,有的说当今不能囿于私念而包庇罪魁祸首,众说纷纭,喋喋不休。

      姬玉衡紧攥着手中断箭,咬牙道:“都住口!”
      他目光冰凉从刘克用暗含深意的笑容上掠过,心中冷笑。

      司宣坠崖之前,曾附在自己耳边,留了一句话。
      他说,陛下猜得对,晋国公是妖。

      在那样的情况下,还不忘把这个告诉他……

      姬玉衡闭了闭眼,深深呼吸一口,睁眼道:“阿父说得是,既然是孤身边的人犯事,理应是孤来承担罪责,回宫后,孤自请斋戒十日,静思己过,赵中丞与令郎受惊,令御药局煎安神汤剂送去帐中,赐上等绢五十匹,并金镇纸一件,先起来吧。”

      众人讶然,都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?不仅将错认在自己头上,还赏了谏言自己的赵中丞,实在有些……深明大义的模样?

      刘克用微笑僵住,眯起眼睛,有些不确定地看过去。
      姬玉衡也嘲讽地回望他,二者目光交锋,对彼此念头都心知肚明。

      刘克用目光阴鸷,握住手中杯盏,心说,这狼崽子终于是长大了,知道收买人心了。
      若放在从前,姬玉衡怕是宁愿遭群臣骂昏庸,也要图自己畅快的。

      没想到啊,他竟也会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一天。
      真是令人意外。

      赵中丞愣了一下,连忙扑在地上谢恩,群臣也跟着叩首,姬玉衡抬了抬手挥退众人,忽然又让汪寻和赵潜留下。

      汪寻一愣,点头说是,赵潜却仍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被汪寻拉了胳膊才反应过来。

      姬玉衡走到赵潜身前,垂眼道:“跟孤说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?若是撒谎,绝不轻饶。”

      赵潜浑身一震,连汪寻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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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有榜随榜更,无榜时缘更~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