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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彀中计 雀鸣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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雀鸣山位于上京西北方向,与歧州相壤之处。
这里山林广袤,古木苍郁,兽禽繁多,为帝王夏苗秋狩的固定礼制之地。
已过立夏,风和日朗,还未觉得燥热。
龙旗引道,御驾行于正中,晋国公乘舆紧随侧方,扈从林立,隐隐与天子分庭抗礼。
武威侯逆案已过了月余,朝廷里隐约又重新理好棋盘,该黜的黜,该升的升,世家与晋国公之间重新达到了微妙的平衡,而这次的平衡之下,还多了一个姬玉衡。
明面上收编了京兆守备,将金吾卫、巡城厢军攥在了手中,暗地里,又与王辛之流默契结盟。
往日在朝堂上只会支着头坐山观虎斗的小皇帝,不动声色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。
世家暗暗心惊,也开始打起太极,默默掂量起如何站队的念头。
此次夏苗礼,汪家、赵家等也派了年轻一代嗣子随行。
司宣换了身白衣箭袖猎装,腰悬素白横刀,骑马伴行在銮驾之侧。
路过汪家车辇时,还看见汪寻掀开帘子,同他轻快地打了个招呼。
这位汪郎君在武威侯一案后早被放了出来,他这人很是活络通透,八面玲珑,之后还特意邀请司宣吃了好几顿东市的昂贵酒席,做人不可谓不周到。
司宣当然也承他情,见面时也愿意笑着点头致意。
好巧不巧的是,赵潜也在。
自从上回在监狱里吃了亏,这人便学乖了些,见到司宣,也只是狠狠一瞪,扯上帘子狼狈避开。
没等他反应,身旁御辇忽然一停,垂帘被拨开,姬玉衡淡声道:“进来。”
司宣一愣,随即左右看了看,老实地翻身下马,钻入了那顶宽敞奢华的轿辇之中。
其实张常侍本应在此侍驾,但被姬玉衡打发到了后面的马车,如此一来,就剩自己和姬玉衡两人。
姬玉衡斜倚软榻,身姿散漫松弛。
身前小案的银盘里盛着几块莹白软糯的透花糍。
见人进来,姬玉衡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对方,指尖轻点那碟点心:“晚上才能扎营,先吃点吧。”
司宣笑了笑,自然地盘腿而坐,伸手拈了一块:“谢陛下。”
“这次夏狩开坛礼,你去替孤见一个人。”
司宣一愣:“谁?”
姬玉衡:“北衙羽林军中郎将,周宏英。”
北衙六军从天统三十六年起,就隶属刘克用管辖。
而周宏英也正是对方心腹之一。
“他有反意?”司宣很快咂摸出命令下蕴含的微妙含意。
姬玉衡微微颔首,嗓音微沉:“我这位阿父身边也并非铁板一块,他越是收束权力,底下越是人心浮动。”
“这个周宏英本也是河东武将出生,按师承来说,与苏晋中算是同门师兄弟,只是早先投了刘克用麾下,成了对方心腹。”
司宣好奇:“他对晋国公有何不满?”
姬玉衡抬眼,言简意赅道:“苏晋中便是前车之鉴,兔死狐悲罢了。”
“何况他身为河东旧部,刘克用最终不会留他在身边,他再不未雨绸缪,恐怕下场会落得与苏晋中无二。”
司宣心思一动:“这回除了金吾卫随驾,晋国公那边就都是周宏英的人,如果他能投效陛下,能不能趁机……”
姬玉衡将茶盏搁在案上,指尖轻敲桌沿:“万无一失时才能先发制人,周宏英也不可轻信,说不定孤的好阿父还留了什么后手,想在雀鸣山上发难的,可不止孤一人。”
日落时分,车驾陆陆续续在营地勒马。
经过一天半的枯燥车程,终于到了目的地,大家有条不紊地扎帐、牵马去营后饲喂,各府扈从纷纷取出箱笼,在各自帐中安置。
张常侍站在营地前熟稔地指挥着小内侍们铺地毯,安置行床。
司宣趁大家都在忙,从车驾上搬出的箱笼里取了些樱桃兜在怀里,寻到旁边一处浅溪。
涉水到溪段中间,他将裤腿挽到膝头,露出一截清瘦结实的小腿,袖子也卷到手肘,臂线利落,肤色莹白,衬得臂弯里红樱桃更是鲜妍。
他蹲在溪石上将果子浸在凉水里淘洗,偶尔也偷吃了一颗,被酸得忍不住眯起眼睛。
没一会儿,旁边传来一阵拖沓脚步声。
几个年轻人摇摇晃晃走来溪边洗脸,个个面色郁郁,显然是一路车驾颠簸,晕得难受。
赵潜走在最后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眉头拧成一团,干呕了两声,整个人半死不活,连站都站不稳。他胡乱掬起溪水泼脸,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。
司宣看了他一阵,折返时,随手递了几颗樱桃到他面前。
“吃点?解晕。”
赵潜一抬眼,看见是司宣,脸色更难受。
他狠狠翻了个白眼,别过脸去:“谁要你假好心。”
他抬手一拂打掉了那几颗樱桃。
司宣只淡淡收回手,笑了笑没说什么,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,同一边的汪寻点了点头,继续往回走了。
人一走,赵潜似还是不满,狠狠哼了一声。
汪寻叹了口气,上前拍了拍他的肩,压低声音:“之前的事,别太放在心上。”
他朝司宣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,目光很是通透:“何必呢,陛下亲自放在身边的人,你跟他置气,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。”
赵潜脸色一阵青一阵红,撇了撇嘴,继续弯腰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,余光瞄见了那几颗滚落在溪石间的樱桃上,红得有些刺眼。
大齐建朝在六月,每回夏狩开坛总是格外隆重,为彰显皇家威仪,驱山泽邪祟,天子会使用高祖皇帝留下的四石宝弓,朝天放出三枚金簇羽箭,击中由礼官放飞的三只大雁。
当最后一枚箭矢离弦,这些围场上的文武僚属、世家子弟便可策马动身,谁率先取回掉落山林的金簇箭,谁便可以受上赏。
若运气不好,没找到大雁掉落的位置,也可以用别的猎物替代,只是名次便得往后排。
开坛礼定在明日卯正十分,司宣要去见周宏英,只有眼下这时机。
姬玉衡正领着礼部的人去看明日开坛礼的位置。
司宣扯了片蕨叶垫着樱桃,放在了王帐中的高脚盏上,又在偏帐里换了身不大显眼的灰衣,循着姬玉衡所说的方位,悄悄绕到了营地西南侧角落——那里是周宏英麾下亲卫的驻扎处。
丛林掩映下,果然有一道人影出现。
周宏英身着北衙羽林军制式的玄色铠甲,腰悬鎏金长刀,正背手立在一株老槐树下,看起来已等候多时。
他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眼底藏着几分审视,上下扫了司宣一眼:“陛下就派了你来同我交涉?”
司宣从容拱手,神色坦然地笑了笑:“我哪能与中郎将相提并论,只是来替陛下看一看中郎将的诚意。”
“诚意?”周宏英哼声:“我们武将的诚意从来不是挂在嘴上,陛下权柄未稳,该展现诚意的是你们才对。”
司宣不慌不忙:“若晋国公是位良主,中郎将今日也不会在这里同我说话。”
“据我所知,中郎将的妹妹早年嫁入苏府,前些时间……大人请节哀。”
周宏英沉默了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鞘,眼底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暗恨。
他看得出司宣是借此提醒他。刘克用的猜忌,他早有察觉,只是一直心存侥幸,如今苏家满门都丧了命,他怎么能不生出其他想法?
良久,周宏英才缓缓开口:“雀鸣山局势复杂,谁胜谁负,还未可知。”
末了,他补充:“但我相信陛下不会令我失望。”
司宣心中了然。
周宏英不想全然押宝在姬玉衡身上,他心中摇摆不定,还想待价而沽。
司宣微微一笑,叉手作别:“无妨,中郎有足够的时间考量。只是真正的机会往往转瞬即逝,大人且留心。”
远处生出喧哗,为了不被其他人看见,二人各自在林中绕路离开。
返回时,司宣有意靠近了晋国公主帐的位置。
他放慢脚步,目光在主帐紧挨着的一顶帐篷上逡巡良久。
这顶帐篷倒是十分奇怪,虽比主帐简陋,却用了四名侍卫分立四角,寸步不离守护着。
他曾听闻过晋国公喜好奢侈,用度铺张,也爱搜罗一些珍奇异宝放在府中收藏。
莫非他还把这些东西带到了雀鸣山来?
司宣压低身子,借着营地间的杂物掩护,缓缓靠近,心脏不由得微微加快跳动。
他猜测这小帐篷这般严密的守卫,里面定然藏着不寻常的东西,一时间联想到姬玉衡信誓旦旦说刘克用是妖族,不免更觉得其中有猫腻。
就在他快要靠近帐篷三丈之外时,一阵风吹过,卷起了帐篷东侧的帘角,缝隙中透出一缕微弱的光。
司宣下意识地顿住脚步,眯眼望去,只一眼,便浑身一僵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布满了四肢百骸。
匆匆一眼,只看见帐篷之中只摆着一个灯盏。
那画面稍纵即逝,明明不应该在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象,但司宣却感到后颈冰凉,浑身汗毛倒竖。
那点微光就从灯盏中一颗硕大的珠子上散发出来,莹润的,冰冷的,隐约带着一丝红光。
宛如某种嗜血动物的眼睛。
那是什么?
司宣下意识摸上领口,他感到掌心的红玉珠也一阵颤栗。
下一秒,一个天方夜谭般的念头划过脑海。
那个灯盏里的东西,莫非也是一颗妖丹?
可那是颗至少两寸的珠子!
若它主人真是妖族,那堪称恐怖如斯……
司宣心中不安,正要离去,却听见主帐中传来一个冰凉危险的声音:“呵呵,看来我这帐子里,好像进了一只老鼠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