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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彀中计 你还是头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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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顺着窗棂渗进来。
姬玉衡压着司宣手腕,装作伏在榻上,余光却往窗边扫去。
司宣灵光一闪,轻手轻脚将玄色床幔拉下,二人身影顿时被灯火隔绝,笼进一片昏沉暗影里。
窗外闪动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。
司宣悄声问道:“陛下,是宫里有内鬼?”
姬玉衡沉默片刻,心事重重地开口:“估计是我那阿父派来的人。”
话音落,无人出声,静默在狭小方寸间蔓延,某种暧昧的气氛开始氤氲发散。
司宣轻轻眨了眨眼,下意识敛住气息。
姬玉衡整个人几乎覆在他上方,长臂微屈撑在他耳侧,堪堪将人圈住。
呼吸交缠间,距离近得离谱。
熟悉的郁金香密密裹住司宣,姬玉衡下颌微垂,温热气息拂过他鬓角与耳尖,浅浅麻麻的痒意顺着肌理漫开。
司宣睫毛颤动,打破沉默:“他们应该走了。”
姬玉衡:“嗯。”
“翠篁楼那夜,也是晋国公动的手?”
听他提起旧事,姬玉衡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,狭长眼睫轻垂,沉沉目光落在身下之人脸上。
眉眼咫尺相对,缠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。
姬玉衡顿时烦躁地屈起手指,翻身绕过对方,往床榻里面一躺。
“天统三十六年,孤父皇母妃身死于宫变,刘克用扶持孤登临帝位,把持朝政。”
“刘克用权势滔天,掌管数万禁军,又与河东武将联合,地位不可撼动,孤不得不想办法除掉他。”
姬玉衡想联合朝中人手,以肃正朝纲的名义发动宫变,弹劾刘克用。
但他目前积蓄的力量远远不够,翠篁楼那晚本是商议此事,却被内鬼走漏风声,刘克用杀心一起,便乘势以妖情为借口,索性将小皇帝一行全杀了干净。
“你想知道孤想除掉他的真正理由么?”
听着如此令人心惊的禁宫阴私,司宣连连点头,兴味十足。
姬玉衡发现这点,咧嘴一笑,干脆半靠墙壁直起身,故意拖长语调,压低声量。
“他是妖族。”
司宣惊愕:“什么!妖族?”
晋国公刘克用?
怎么可能!
“獬豸钟鉴不出他的妖丹,灵兵灵宝,也都没有反应,”姬玉衡神色笼罩着阴霾:“但孤的直觉不会出错。”
司宣心中咯噔一下,有点心虚。
直觉……显然也是会出错的。
姬玉衡默然靠着墙,连自称也改成了“我”。
“我很肯定,他就是妖,一只想要窃国,瞒天过海的恶妖。”
司宣回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位晋国公,对方虽极有压迫感,但同样是妖的司宣却感觉不到一点对方妖丹的存在。
难道……刘克用也有某种令妖丹离体的法宝?
“好在那晚上有惊无险,”姬玉衡叹道:“孤虽逐渐有了可靠的人手,但实力依旧不够和他相抗,不过武威侯一死,倒是来了机会。”
苏晋中和刘克用翻脸,双方的联盟破碎,河东那边的势力是否还会效忠刘克用,这就两说了。
司宣轻声道:“如果陛下找到了那批灵矿,或有机会扭转局势。”
姬玉衡勾了勾唇:“或许。”
“不说这个了,孤有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床榻暗格下捞出那柄白色的绣春刀。
刀鞘裹着白鲛鱼皮,如霜似雪。
是之前司宣偶然见到姬玉衡把玩过的那一柄。
司宣腾地坐起来,头发被枕头蹭得有点毛躁,他怔怔接过,问:“给我?”
姬玉衡点点头,装作随意道: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突然看到了,觉得还挺衬你。”
司宣轻抚刀身,指尖从镌刻的“衔蝉”二字上划过。
闻道狸奴将数子,买鱼穿柳聘衔蝉?
这把刀的名字颇有生趣。
姬玉衡指尖在床沿敲了敲,目光游离:“目前没什么好官职可赐你,先拿这把刀抵了,往后……”
司宣心中忽然有点忐忑。
他情不自禁揪紧领口的红玉珠,犹豫道:“陛下就不怕我是晋国公的人,或者河东的探子?”
姬玉衡:“你不是。”
司宣装不经意道:“就不怕我是四妖旧部,居心叵测?”
姬玉衡白了他一眼:“你现在手里拿着刀,要杀孤也是轻而易举。”
司宣垂下头:“我当然不会那么做。”
他当然不会那么做。
他也不是什么探子,暗桩,四妖旧部。
他是来报恩的。
但……
他也是个妖。
是姬玉衡最为痛恨的存在。
但有没有可能,他是不一样的?
司宣心里生出几分侥幸,没一会儿就自行浇了冷水。
现在说出口依旧暴露了有心隐瞒的事实。
既然到现在他的身份还捂得严严实实,那么索性就瞒一辈子吧!
只要不发现,那就当这个秘密不存在。
等他替姬玉衡清理掉身边的隐患,也算还清了命债,届时他从容离开,是人还是妖也根本无所谓了。
司宣小心翼翼重新躺下去,为了弥补某种愧疚之心,他言语中多了几分讨好,双眼清亮盯着对方:“既然陛下信任我,我替陛下去寻找那批灵矿吧,我还挺会找东西的。”
姬玉衡看着他,半晌噗嗤一声笑了,肩膀微微耸动。
司宣一愣:“不行吗?”
姬玉衡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沉声道:“钥匙我已经交给王辛了,他会秘密去办。”
王辛就是新提拔上来的那位京兆尹。
姬玉衡见他蹙眉,开口:“他出身寒门,本就与刘克用不在一条船上,是可用之人。”
司宣叹道:“那我……”
“孤有另一件要紧之事,让你去办。”
司宣一愣:“什么?”
姬玉衡神秘兮兮地一笑,故意卖关子似的,将他按进被褥里:“不急,明天起来再说。”
说完他也躺下来,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空旷殿宇间回响着有节奏的滴水漏刻声。
司宣犹豫着要不要滚回脚踏上,被姬玉衡按住了。
凤眸里满是警告:“睡觉,孤明日还有常朝。”
司宣当然也乐得睡软床,把刀往怀里一抱,翻过身,乖顺地裹上被子:“陛下梦安。”
烛火跳了跳,将帐顶的阴影投得忽明忽暗。
姬玉衡没睡,只侧身躺着,目光沉沉地落在床榻外侧那人的背影上。
司宣背对着他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只蜷在暖窝里、毫无防备的猫。
玄色中衣被他翻折着,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,发丝垂落,覆在那片皮肤上,在昏光里泛着细腻的弧度。
姬玉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。
他本不必让他留在这里的。
内殿不是第一次发现有暗地里监视他的人,而刘克用早就对他的伪装将信将疑。
他何必再为了维持一个荒唐昏君的形象,留一个男子夜宿。
他盯着那片安静的背影,喉间莫名发紧。
为什么?
难道是翠篁楼那晚挨了对方一巴掌,想报复回来?
可他做的事情,哪样是在报复?
姬玉衡皱着眉,心头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惶然。
他好像……
真成了朝臣所谓的“不成体统”的皇帝了。
霎那间,萦绕心头的所有奇计诡计心计,皆作云烟散。
他困入了一个更为诡谲、似天方夜谭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折磨地他一夜无眠,直到翌日朝阳初升,殿门被宫人叩开,一列内侍捧着朝服和盥洗物鱼贯而入。
看清眼前场景后,宫人们吓了一大跳,但由于昨晚陛下给某人赐御汤之事已经传遍内殿,故大家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。
但亲眼看到还是免不了感到震撼。
司宣睡在外侧,还裹着被子没醒。
姬玉衡本人倒若无其事,只眼下略有乌青,他坐起身,绕开司宣,从床尾翻身下来,自然地抬手,令人更衣。
宫人看着床上熟睡的人,有些慌乱为难。
姬玉衡瞥了一眼:“他又不用上朝,不必叫他。”
宫人们面面相觑,忐忑俯身:“是,陛下。”
……
司宣最近隔三差五就幻化原形,实在是有些疲惫。
他是被身侧细碎的动静扰醒的,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郁金香味,昨夜同榻而眠的画面陡然回笼,他身形一僵,下意识坐起身。
御榻之外,几名小内侍垂着手围成一圈,个个眼含促狭,偷瞄着榻上,眉来眼去,神色暧昧得不言而喻。
小顺子也在其中,见他醒了,眼里更是油然而生一层敬佩:“郎君醒了?昨夜是辛苦了吧?陛下让人传了早膳,郎君要不用点?”
其他几个内侍也连忙上前,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。
“大人醒了?”
“大人伺候陛下应该累着了,多睡会儿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“大人深得陛下信重哇,往后定然前程无量,可要恭喜大人了。”
一句句暗搓搓的恭维绕在耳边,话里话外全是别样的揣测,眼风扫过他凌乱的发梢,笑意越发耐人寻味。
司宣:“……”
想到月余前自己曾信誓旦旦撂下的戏言:一切正是最好的安排。
现在颇有些打自己的脸了。
他无奈抬眼:“诸位误会了。”
内侍们纷纷含糊应道:“是是是。”尔后催促着尚食局的宫人布菜。
司宣心知有理说不清,也懒得再过多解释。
垂眸起身,下了御榻,不忘带上那把素白如雪的衔蝉。
小顺子笑呵呵给他摆好碗筷,尔后竖起一个大拇指,凑近他的时候低声道:“郎君牛哇,你还是头一个把歪路走直的人!”
司宣:“……”
小顺子又夸:“听说陛下在朝上定了今年夏苗礼的围场,就在雀鸣山,郎君也要随行呢!陛下以往可不会特意带什么人,还得是郎君深得陛下宠信……”
司宣拿着汤匙的手一顿,打断道:“雀鸣山?”
他忽然想起了姬玉衡昨晚所说的那件“紧要之事”,或许就与雀鸣山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