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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彀中计 多谢陛下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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蓬莱殿灯火摇曳。
雕着鸾凤的金屏在烛火晃动下明暗流转,金翅鸟儿似能挣扎飞出屏风,绕梁而上。
张常侍照常守在外殿,忽见一名小内侍慌慌张张跑过来,急禀:“公公,有人、有人夜闯宫禁!”
张公公猛地一惊,连忙起身走到殿门檐下,眯眼一看,神色又骤然一松。
他拍了拍小内侍肩膀:“不妨事,你小点声,别扰了陛下休息。”
小内侍唯唯诺诺点了头,偷偷往那青年身影瞥去,眼中疑惑不解。
姬玉衡往博山炉里加了一粒新制的竹叶香丸。
听到外面动静,他蹙眉转身,却见司宣风风火火走过来,将腰间算袋拍在案头上。
他很是意外,点评道:“今天脾气倒是挺差的。”
“苏家这么大的事,陛下还有心情在这里制香?”司宣目光里带着点怨怼:“那批灵矿可有下落了?”
姬玉衡啧了一声:“你又不是太监,怎么比孤还急。”
“当然是有下落了。”
司宣错愕抬起头。
姬玉衡摊开手,掌心躺着一枚颇为熟悉的钥匙:“昨夜孤摆驾了苏府。”
“昨晚上?”
说得好听,大半夜摆的什么驾,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苏府围着,偷闯罢了。
“苏晋中自知在劫难逃,与孤做了一个交易。”
姬玉衡将钥匙放在案上:“孤给他亲眷留一条生路,他便给孤藏匿灵矿的钥匙。”
司宣一愣,正要开口,又听姬玉衡说:“这钥匙一半在他手里,一半留在藏匿灵矿的地方,约莫在哪个心腹身上,虽然只有一半很可惜,但至少别人也得不到。”
司宣呆呆开口:“要不陛下看看我袋子里的东西呢?”
姬玉衡狐疑瞥他一眼,竟真的抓起那袋子,缓缓打开。
须臾间,他眉头一动,从中摸出另一把钥匙,将其放在一起比对:“另一半?”
司宣思忖片刻,只说从妙娘屋子里搜出来这把钥匙:“可能那看守灵矿的心腹不知道还有人幸存,早被杀了灭口,钥匙早就到了妙娘手上。”
姬玉衡眯起眼睛:“她为什么不带走?”
司宣有点心虚:“可能是看淡仇怨,怕触景伤情。”
姬玉衡没说话,手里摆弄着两把钥匙。
武威侯同他交易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,他一早吞了毒,没交代出具体灵矿位置就死了。
只知道藏匿地就在神山县内——他根本就没有把灵矿带走,而是就地造了个大箱子,把东西锁了起来。
姬玉衡抬头:“你又去了鱼龙巷?”
司宣本想开口,话到嘴边转了圈,最终还是没说出与常玉京的周旋。
四妖乱禁的真相……
若姬玉衡愿意去查,未尝不能捕捉到蛛丝马迹。
他如此憎恨妖族,若得知常玉京的说法,只会更为恼怒。
“怎么?出什么事了?”
司宣想到常玉京给的那杯茶,不自觉捂上腹部,喉咙有些发堵:“没什么。”
他误饮乌金蠹后,疼痛只持续了一盏茶工夫,等回过神时,常玉京已经没了人影。
那宅子早被收拾一空,渍丝的罐子、废弃纸张、乌金蠹……所有东西都没留下痕迹。
走神间,那股钝痛又隐约钻入灵台,司宣皱了皱眉,扶额踉跄屈身,半伏在案上。
姬玉衡表情一变:“你……”
司宣脸色发白,唇瓣乌紫,双目有些涣散难以聚焦,身体里似乎有万千蚂蚁在爬,他喉间猛地一阵腥甜上涌,下一瞬竟猛地俯身,呕出一口浓黑的墨汁。
姬玉衡睁大双眼,绕到书案后,半跪在他身边,神色铁青转向殿外:“宣太——”
手腕被倏地抓住。
司宣拿手背揩了揩口鼻间流下的墨迹,表情竟十分冷静:“陛下,别。”
少顷,那滴在织金氍毹上的墨迹缓缓变形,从墨团一个个抽离,组成了能让人看懂的文字。
“……功高见忌,忠直遭疑……忠魂饮恨,壮士寒心……”
“……大齐将亡矣。”
姬玉衡盯着那几行字,呼吸一滞,整个人阴云笼罩,咬紧牙关。
司宣再次捂住口鼻,表情煎熬。
姬玉衡沉默须臾,还是将手掌放在他后颈,轻轻往下捋了捋,冷声道:“不过一张地毯,孤不会治你罪。”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司宣艰难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借、借陛下书法一用……”
姬玉衡一愣,伸手从案头书堆里扯出几张废稿,还没递过去就被司宣“唰”地飞快夺走。
尔后就看他将这张纸撕成数片,囫囵往嘴里塞,他双目发红,嚼得呛出泪来,但仍没有停下动作。
不一会儿,他又一阵反胃,左右飞快瞄了几眼,扯过一只多宝格下当摆设的金痰盂,呕出一大口墨汁。
姬玉衡仍旧神色麻木地拍着他的背。
末了,司宣直起身,长吁一口气,把剩下半张稿纸放了回去:“多谢陛下,吐出来好多了。”
姬玉衡:“……”
额头忽然多了一根浮起来的青筋。
外殿的张常侍听见传唤后匆忙赶来,见姬玉衡表情阴沉,满地狼藉,司宣脸上更是糊了一大片黑墨,十分的有失体统。
他心中慌乱,心想这回这小侍卫肯定是惹事了,若陛下一个不开心,被打发回虞候司都是轻的,别是要打板子吧?
千头万绪还没摸清,就听上头沉沉一声下令:“去让人换条垫子,把这个拿去烧了。”
张常侍躬身遵旨,又听上头补充了句:“带他去洗个澡,换套干净衣裳。”
张常侍一愣,差点就要抬头,忽然心念急转,又埋头下去:“奴才领旨!”
刚吩咐人把司宣带走,张常侍又被叫住。
姬玉衡:“把这些废稿收走,拿些新纸过来。”
张常侍见他研墨,惊讶:“陛下这么晚了,还要练字?”
往常不都是放点歪七扭八的字在案头,故意给晋国公看的么?
姬玉衡拿起笔,扯着嘴角笑了一下,语气显得阴恻恻的:“孤怕再不练,实恐再度令人作呕。”
……
蓬莱殿这夜比往常热闹。
张常侍风风火火行走在廊檐下,几个小内侍追上来七嘴八舌满脸苦色。
“张公公!您说陛下这意思,是宿卫值房里寻个浴桶还是到后边池子里去啊,这这前边也没这先例啊……”
“是啊张公公,洗完了给人领到哪儿去呀?要不您给问问?咱们不好自作主张啊!”
“对啊对啊张公公……”
张常侍也很是拿捏不准,他回想起之前司宣就在蓬莱殿内值过夜,咳了声:“那就还是让他回殿里吧,陛下应该也是此意。”
他口中的“此意”是指值夜,但落在小内侍们耳中,这就更显得意味深长了。
否则大半夜让人洗了澡又送回自己寝宫,还能有其他什么意思呢?
即便是值夜的宿卫弄脏了衣服,陛下肯定也是直接不耐烦换人了,说不定还得打上几板子。
怎么可能还让人伺候着去沐浴?
啊,一定是这样。
一定是这样……
小内侍们神色逐渐坚定起来,个个摩拳擦掌地离开了。
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大齐后宫空虚,他们这些内宫的小太监都没啥人可贿赂奉承,总算来了个可巴结的,那肯定要好好把握了!!
司宣盯着面前一方丈二宽深三尺的御汤,面上还铺满一层海棠花瓣。
他半晌扭头:“确定我是在这里洗?”
小内侍搓了搓手,笑容十分灿烂:“都是陛下体恤呢,郎君就安心在这儿沐浴吧,有什么缺的尽管招呼我们。”
司宣想了想:“有劳了。”
皇宫里果然铺张,连侍卫都如此排场,真不知道姬玉衡本人得在什么金砌银堆的池子里洗澡,水里都得有金箔吧?
洗完澡,两个小内侍端来托盘,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绢衣。
司宣不可置信拿指尖挑起一截衣服领子,发现可以透过这绢绸料子看到后面殿宇屋梁,简直遮不住一点东西。
“……这是?”他拧起眉头:“没别的衣服给我吗?”
小内侍歪头疑惑:“可是,可是上头就是这么吩咐的……”
他年纪还小,以为自己哪里惹了司宣不快,眼看着就要急得落泪。
司宣艰难挤出一个笑:“……别哭了,麻烦帮我把我换下的里衣拿来就行,外衫沾了脏东西,你记得拿火烧了。”
小内侍连忙点头,重绽笑颜。
一直折腾到后半夜,姬玉衡从偏殿书房回来后,刚换了寝衣,就发现自己榻上被塞了个人,正无辜地看着自己。
姬玉衡凤眼微眯,扯过一旁绢帕擦了手,语气不辨喜怒:“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?”
司宣默默翻身下来,往脚踏上一缩,咳了声,微笑:“他们也不是故意的,应该是误会了。”
姬玉衡呵了一声,走过去把他从脚踏上提了起来,把他重新往床上一按:“反正都被误会了,那还跑什么。”
司宣睁大双眼。
姬玉衡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,目光从窗外闪动的影子上掠过,凑近道:“有人想看,给孤把戏演下去。”
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警告,司宣轻轻叹了口气,打起精神笑道:“都听陛下的,小人不会,但能学。”